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歌唱的沙》

約瑟芬．鐵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三月清晨六點，天色還暗著。長長的列車側身駛過機修場散出來的錯落光線，輕輕地嘎啦一聲開過火車鐵軌的叉點，變換到另一個車道，進入鐵路信號房發出的燈光裡，然後出來，通過滿是紅燈點綴一盞寂寞綠燈的跨軌信號杆，朝那等在弧形下陰暗無人的空曠月臺開去。

　　倫敦郵車即將抵達終點站。

　　足足五百英里的旅程被拋在身後，拋在通往倫敦尤斯頓車站和昨夜的無盡黑暗之中，五百英里月光灑落的田野和沉睡的村莊，五百英里漆黑的城鎮和永不稍歇的火車爐火，五百英里的雨、霧、霜以及漫天飛舞的大雪，五百英里的隧道與陸橋。現在，三月蕭瑟的清晨六點，山丘從周遭升起圍擁著列車，列車狀極輕鬆且平靜，在它漫長而快速的旅程之後，即將停下來休息。整列擁擠的車廂之中，除了一個人以外，所有人都因為火車到站而鬆了一口氣。

　　那些鬆了一口氣的人中，至少有兩個人高興得幾乎要雀躍起來。其中一個是火車上的旅客，另一個則是鐵路服務人員。這名旅客名叫亞倫．格蘭特，而鐵路服務員則為摩德．葛雷邱。

　　摩德．葛雷邱是火車臥鋪車廂的乘務員，也是塞索至托基之間最令人討厭的傢伙。因為二十年來，摩德令旅客忍受他的恐嚇，敢怒不敢言，並任由他敲詐──指的當然就是錢財上的勒索。毋庸置疑的，來往旅客的怨言也從未停歇過。比方說，頭等車廂的客人裡，他「優酪乳酪」的罵名遠近馳名。（每當他那張拉長了的苦瓜臉在潮濕陰暗的尤斯頓車站出現時，大家就會說「天啊！優酪乳酪又來了。」）而在三等車廂的客人之中，他的綽號更是五花八門，但不管大家叫他什麼，都非常貼切且唯妙唯肖。至於他的同事叫他什麼，反倒沒什麼重要了。這其中只有三個人能夠治他：一個是來自德州的牛仔；一個是女王麾下喀麥隆高地軍團的代理下士；另一個是三等車廂裡那個揚言要用檸檬汁瓶子敲他禿頭腦門的不知名的小個兒倫敦女人。摩德不買任何階級或成就的賬：他討厭這個，怨恨那個，但他非常怕挨揍。

　　二十年來，摩德．葛雷邱在工作上沒什麼貢獻。自從他做這工作不到一星期，他就覺得無聊了，但他發現這是個饒有油水的肥缺，他要留下來撈一把。假如你從摩德那裡拿到早餐茶，你會發現茶很淡，餅乾很軟，糖很髒，托盤滿滿是水，而且湯匙不見了；但當摩德來收盤子時，那些原先演練許久的抗議卻到嘴邊就無疾而終了。偶爾像艦隊司令這類人會大膽陳述「茶太糟了」，但一般人只會笑一笑，然後付錢了事。二十年來，或因不勝其煩，或被威嚇、勒索，旅客付錢摩德收錢。他現在擁有頓努的一棟別墅，格拉斯哥的炸魚連鎖店，還有豐厚的銀行存款。事實上，他早在幾年前就可以退休了，但他無法忍受失去全額退休金，所以願意再熬一下無聊，並以除非客人要求，否則不送早餐茶的方式來平衡他的心態；有時遇到他非常想睡，根本就將客人的吩咐拋諸腦後。每次火車一到站，他就歡呼得好像剛服完一段徒刑，離出獄的時間愈來愈近。

　　亞倫．格蘭特透過蒙上一層霧氣的火車車窗看著月臺的燈光，凝聽車輪駛過鐵路的叉點變換到另一車道的輕輕嘎啦聲。他非常開心，因為結束這段旅程就等於結束了整夜痛苦。格蘭特整夜強迫自己不去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清醒地躺在昂貴的被褥上持續流汗。他流汗不是因為火車上的小房間太熱（事實上火車的空調很棒），而是因為（噢，悲慘！噢，慚愧！噢，恥辱！）這火車上的小房間代表「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這是個乾淨的小房間，有臥鋪、洗臉盆、鏡子和各式行李架；依喜好選擇的開放式或隱藏式櫥櫃；還有一個漂亮的小抽屜可以用來放置旅客認為貴重的物品；加上一個可以掛手錶的掛鉤。但對個中之人，又可悲又像中了邪的個中之人而言，它是「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

　　「工作過度」，醫生是這麼說的。

　　溫伯．史崔特醫生優雅地翹起二郎腿，一邊欣賞著自己不停搖晃的腳，一邊說：「放輕鬆，看看雜誌什麼的。」

　　格蘭特沒法想像自己能怎麼放輕鬆，同時他認為「看看」是一個討厭的詞，而且是令人不屑的消遣方法。看看，是堆一桌子東西，從而滿足純動物性欲望的愚蠢行為。看看，真是的！這個詞光聽聲音就是某種侮辱，某種輕蔑。

　　醫生孤芳自賞的眼光由搖晃的腳移到鞋子，說：「你平常做些什麼？」

　　「沒有。」格蘭特簡短地回答。

　　「你放假時做什麼？」

　　「釣魚。」

　　「你釣魚？」心理醫生說。顯然格蘭特的回答誘使他偏離原本的專注自戀。「你不認為那是一種嗜好？」

　　「當然不。」

　　「那你說那是什麼？」

　　「某種介於運動與宗教之間的事物。」

　　溫伯．史崔特對格蘭特的回答報以體諒的一笑，向他保證，要治癒他只是時間問題，時間加上休養。

　　至少他昨晚真的沒把門打開，但是這個勝利卻得付出很大代價。他整個人枯竭了，掏空了，像一具半死不活的行屍走肉。「別勉強，」醫生說，「如果你要出去，那就出去。」但是，如果昨晚真的開了這扇門，那無疑是宣判自己將無法復原，那將是對非理性勢力的無條件投降。所以他躺在那兒淌汗，始終不開門。

　　但現在，在清晨杳無光線的漆黑裡，冰冷而且無可言喻的漆黑裡，宛如他所有的美意和價值都被徹底剝落一般。「這就是一個女人經歷漫長的分娩過程後的感受。」順著溫伯．史崔特所提示並再三強調的最基本解釋，格蘭特心想，「但至少她們事後有個小孩當報酬，而我有什麼？」

　　這值得自傲，他想，很驕傲自己不曾打開一扇沒什麼理由需要打開的門，噢，老天啊！現在，他打開這扇門了，勉強地，同時欣賞這個勉強的諷刺性意味。他討厭去面對這個清晨，他真希望能把自己丟回到起皺的臥榻上繼續睡覺。

　　他提起優酪乳酪沒幫他提的兩隻皮箱，捲起未讀的期刊夾在腋下，走出臥鋪進入走廊。走廊盡頭的門被那些會慷慨給小費的旅客行李堵住了，而且幾乎要堵到車頂，以至於幾乎看不見車門。於是，格蘭特往頭等車廂所在的第二節客車走，但那個車廂的盡頭，也同樣堆滿了及腰高的特權階級的障礙物，所以他轉而沿著走廊往後門走。此時，優酪乳酪從遠處盡頭他的小隔間探出頭來，以確定七Ｂ臥鋪的旅客是否知道火車即將到站。不論是七Ｂ臥鋪或其他任何床號的乘客，都知道他們有權在火車到站後，慢條斯理地從容下車。但優酪乳酪可不想任由旅客沉睡，讓自己等在車上耗費時間，於是他大聲敲響七Ｂ臥鋪的門，然後走了進去。

　　格蘭特走到門口時，優酪乳酪正在拉扯穿戴整齊、躺在七Ｂ臥鋪上的旅客的袖子，而且粗暴地說：「快點，先生，快點！我們就要到站了。」

　　格蘭特的影子通過門扉時優酪乳酪抬頭望了一眼，厭惡地說：「睡死得跟隻貓頭鷹一樣。」

　　格蘭特注意到整個小房間彌漫著濃重的威士忌氣味，濃稠得好像可以把手杖插住似的。他撿起優酪乳酪搖晃那人時掉落在地上的報紙，再撫平那人的外套。

　　「你認不出死人啊？」他說。透過隱隱的倦意他聽到自己這麼說：「你認不出死人啊？」彷彿這不是一件什麼緊要的事。「你認不出櫻草花啊？」「你認不出魯本斯的作品啊？」「你認不出亞柏紀念碑啊？」

　　「死啦！」優酪乳酪幾近怒吼地叫了起來，「不會吧！我就要下班了。」

　　格蘭特從旁觀的立場注意到，這整件事對沒人味、沒心肝的葛雷邱先生而言，意義僅此而已。某人離開生命，從溫暖、感受和知覺之中離開，進入虛無，而這一切對瞎眼的葛雷邱來說，居然是他下班來不及了。

　　「怎麼辦？」優酪乳酪說，「居然有人在我服務的車廂中灌酒灌死了。怎麼辦？」

　　「當然是報警啊！」格蘭特說，同時這才再次感覺到生命本身可以有它的歡樂。格蘭特感到一陣扭曲的、陰森森的快感，優酪乳酪終於遇到大麻煩了：這個人不但不給他小費，還為他帶來二十年鐵路生涯中最大的不便。

　　格蘭特再望一眼黑亂髮下的年輕臉龐，繼續往走廊盡頭走去。死人不是他的責任。在他一生中，見過的死人多了，雖然對這件無法挽回的憾事，他也不免心頭一緊，但死亡已經嚇不了他了。

　　火車停止了嘎啦聲，取而代之的是進站時低沉的轟隆作響。格蘭特搖下車窗，望著月臺上的灰色標誌緩緩由眼前掠過。寒氣襲來就像一記重拳猛打到他的臉上一樣，他開始無力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把兩隻皮箱放在月臺上，心裡憤憤不平自己的牙齒抖得像隻該死的猴子，他真希望可以暫時死掉。在莫名的內心深處，他也知道比起身處絕境，冬日清晨六點在月臺上因寒冷與緊張而顫抖已屬幸事，至少代表人還活著。

　　但是如果真能暫時停止呼吸，然後在較快樂時再活過來，那可就太美妙了。「先生，去旅館？」火車站的腳夫說，「我用推車幫你推過去。」

　　他蹣跚走上臺階，然後過橋，腳下的木頭發出鼓一樣的空洞回聲，四周也冒出一陣陣的水氣，鏗鏘巨響與回音從黑暗的地底下傳來。他想，關於地獄人們統統猜錯了。

　　地獄不是拿來煎人的溫暖好地方，而是一個既大又冷又有回音的洞穴，那裡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是一個黑暗、有回音的荒蕪之地。地獄是一個一夜未眠的自我厭惡後，冬日清晨裡百惡摻雜的濃縮物。

　　他走到空曠的中庭，突如其來的安靜撫慰了他。這片漆黑雖然冷冽但很清新，一抹灰暈透露出清晨的氣息，雪的氣味則透露出位處高地的感覺。天亮之後，湯米會來旅館接他，然後他們會開車到乾淨且廣大的蘇格蘭高地鄉間，進入廣袤、單純、不變的高地世界。在那裡，人們終老在自己的床上，也不會有人會麻煩到想關門。

　　旅館餐廳裡燈火只亮了半邊，幽暗無燈處，排了很多還沒鋪上桌巾的桌子。他想起過去從未見過這種未經桌巾裝點的桌子，一堆脫去白色盔甲的破爛東西。

　　一個穿黑色制服裙子、綠色繡花緊身毛衣外套的小孩用頭在紗門上抵來搓去地玩，看到格蘭特似乎嚇了一跳。他問早上有什麼東西可吃。小女孩從餐具架上拿了調味瓶，一本正經地送到他面前。

　　「我去叫瑪麗來。」她親切地說，然後消失在紗門後面。

　　「服務」本身已經失去過去講究的正式與光鮮，而變成家庭主婦口中的一切從簡。但偶爾的一句「我去叫瑪麗來」倒也彌補了她以繡花緊身毛衣來代替制服的不得體。

　　瑪麗是一個無憂無慮的胖女人，如果不是奶媽這行不再流行的話，她一定是個奶媽。在她的伺候下，格蘭特覺得自己就像個慈祥長輩面前的小孩一樣放鬆。這是一件美好的事，他苦澀地想。在他如此迫切地需要慰藉時，一個胖胖的飯店女服務生給予了他。

　　他吃了這女人送來的食物，覺得好些了。又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把桌上切好的吐司麵包移開，換上一盤小圓麵包。

　　「這些小麵包給你。」她說，「剛剛才送到的。現在這種小麵包不比從前了，沒有嚼頭，但怎麼說也比吐司強。」

　　她把果醬推到他手邊，看他是否還需要更多牛奶，然後就又離開了。一點都不想再吃的格蘭特，將小麵包塗上奶油，伸手去拿昨晚沒看的報紙。他拿到的是倫敦的晚報，但卻一臉狐疑地認不出來。「我買了晚報？」照例昨天下午四點他就已經讀過晚報了，為何七點又買另一份？難道買晚報已經變成一種反射動作，跟刷牙一樣完全自動？難道一見到燈火通明的書報攤就想買晚報？難道事情都是這樣子的嗎？這份報紙是《信號報》──《號角日報》的下午版。格蘭特再掃視一遍昨天下午看過的報紙標題，心想，天啊！怎麼老是同類型的新聞。它是昨天的報紙，但它也可以是去年的或下個月的，因為標題永遠都和他現在看到的一樣：爭鬧不休的內閣、梅達谷的金髮死屍、關稅實施、交通阻塞、美國明星蒞臨，以及街頭意外等等。他把食物移開，但當他抽出下一疊報紙時，他注意到「最新消息」那一欄的空白處有鉛筆塗鴉的痕跡。他將報紙翻了個面，好看清楚到底是誰在那兒塗來畫去。從塗寫的狀況來看，並不像送報小童的匆忙筆跡，而是有人想寫首詩。從他斷續的寫法來看，顯然不是試圖想回憶起某首名詩，而是一首原創作品。詩作中漏掉的兩行詩句也已經勾好足量的音律了，這種技巧格蘭特在學校名列最好的十四行詩寫手時，就已經使用了。

　　但這首詩不是他的。

　　他突然意識到報紙是從哪裡來的。他獲得這份報紙，比平常買晚報更不加思索且自然而然得多。當報紙滑落在七Ｂ臥鋪的地板上時，他將它和其他雜誌一起夾到腋下帶走的。他頭腦中意識，或者說經歷過昨晚之後殘餘的意識，全都關注在優酪乳酪對待那個無助的男子所引發的騷動上。他唯一刻意的行為是用撫平那人的外套來譴責優酪乳酪，而為了要空出一隻手來，才將報紙連同其他雜誌夾在腋下的。

　　所以那個有著蓬亂黑髮和輕率眉毛的年輕人是個詩人，是嗎？格蘭特興趣盎然地看著這些鉛筆字，詩人似乎是想用八行詩來表現他的巧思，但他還沒有想好第五行與第六行，所以草稿是這樣子的：

　　說話的獸
　　靜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看守著這道
　　通往天堂之路

　　呃，平心而論，這實在太怪了。這是精神譫妄症的前兆嗎？可以理解的是，在這個詩人酒精迷夢的世界裡，沒有任何東西是平凡的。在這名有著率性眉毛的年輕小夥子眼中，自然界萬物全變了面目，由如此恐怖的古怪形象所看守的天堂究竟是怎樣一種天堂？是一種遺忘？而他又為何如此迫切地將遺忘當做天堂？他為什麼不惜經歷已知的恐怖來趨近天堂？格蘭特一邊吃著新鮮但沒有嚼頭的麵包，一邊思考這件事。成人的手寫體會如此不成款式，並不是因為他的協調功能不好，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曾真正長大，還是原來的小男孩。這個推論是從他的筆跡得來的，他的手寫字都是習字帖的形式。奇怪的是這麼一個有特性的人，居然沒有意識地在字體上呈現自己的人格特性。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就將學校時的習字帖型字體調整成自己喜歡的形式。

　　格蘭特多年來的一個小小興趣就是特別注重筆跡。

　　事實上，長期觀察字體的結果，令他在工作上受益非淺。

　　當然，偶爾他的推斷也會有錯。但一般來說，筆跡為詮釋一個人的性格提供了非常好的線索。一個殺人如麻、以強酸溶屍的凶手，剛好寫了一手不平凡的好字，那只是特例。正常情況下，繼續使用學校書寫體的人，如果不是因為不夠聰明，就是因為很少動筆，以至於無法將自己的個性融入字體當中。

　　此人能聰明地使用這些文字，來描繪天堂之門外夢魘似的危險，顯然絕非因為缺乏個性才使得他的字體顯得如此稚氣。他的個性，他的活力與興趣，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但跑到哪裡去了呢？也許是某些更動態的、更外向的地方吧。像「托尼，六點四十五分坎伯蘭酒吧見」這類便箋或者日誌等等。

　　但他卻又如此地思慮深沉，能夠分析並寫出通往天堂途中的奇幻國度。思慮深沉又能夠跳出事物之外，觀察並記錄它。

　　格蘭特嚼著小麵包，陷入恍惚思考的快感之中。他注意到這些單詞以ｎｓ和ｍｓ結尾的地方都緊緊地連在一起，是表示天性善謊，還是故作神祕？這個有著率性眉毛的年輕詩人，呈現出不尋常的細膩心思。說也奇怪，容貌透露出來的訊息與眉毛息息相關，只要角度稍稍改動，整個效果就大不一樣了。電影界的巨頭們從包爾罕或馬思威爾的山村裡找來幾個模樣俊俏的女孩，剃掉她們的眉毛，改以不同的眉型，她們立刻就搖身一變，成為來自鄂木斯克及托木斯克的神祕尤物。有一回卡通畫家崔柏告訴過他，就是因為眉毛的關係，厄尼．普萊思失去了當首相的機會。「他們不喜歡他的眉毛。」崔柏喝著啤酒，眼裡閃露出嚴肅的神色。「別問我為什麼，我只負責畫。也許因為這種眉型看起來像脾氣很壞的樣子，他們不喜歡壞脾氣的人，你不相信這種論調，但這確是厄尼．普萊思失去機會的原因。他們就是不喜歡他的眉毛。」有壞脾氣的眉毛、高效的眉毛、焦慮的眉毛，正是眉毛為面部表情定下了基調。而就因為傾斜的黑色眉型，使得躺在枕頭上的瘦白臉孔，即使死了，仍顯得率性。

　　不過，至少這個人在寫下這些詩句時是很清醒的。七Ｂ臥鋪的酩酊大醉──令人窒息的空氣、皺巴巴的毛毯、地上滾來滾去的空酒瓶，還有架上翻倒的玻璃杯──也許正是他所尋找的天堂，但他在繪製這條通往天堂之路的藍圖時，人是清醒的。

　　歌唱的沙。

　　危險但充滿某種魅力。

　　歌唱的沙，某處真的有歌唱的沙嗎？（一種隱隱熟悉的聲音）。歌唱的沙，當你走過，它們在你的腳下哭泣，或當風吹起時……一名穿著格子圖案的斜紋軟呢上衣的男子來到格蘭特面前，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個小麵包，「你看來很自得其樂嘛！」湯米拉出椅子坐下說。

　　他把麵包掰開塗上奶油，「現在這些東西一點兒嚼頭也沒有了，我小時候一口咬下去，讓牙齒陷入麵包裡，再用力一拉，看這場牙齒與麵包的爭戰誰勝誰負，如果牙齒順利獲勝，那你就能享受麵粉與酵母在口中持續數分鐘的美好滋味。可惜現在大不如前了，你就算把麵包對折再放入口裡也不會噎著。」

　　格蘭特滿懷情感地望著他，心想，再沒有如此親密的關係了。這份親密會令兩個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朋友無法分開。他們一起上公立學校，但每次遇見湯米，他都會想起學齡前的那段時光。也許是因為這張清新、漾著粉棕色的圓臉，嵌著一雙無邪的眼睛，和當年栗色上衣扣子扣得歪七扭八的那張臉沒啥兩樣吧！湯米總是不在乎運動衫上的扣子怎麼扣才對。

　　一如往常，湯米絕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問候格蘭特的旅程與健康，羅拉也一樣。他們接受他的現狀，就好像他已經在這兒有段時間了，或說他根本從未離開過，還留在上回的來訪裡。這種氣氛自然且悠閒。

　　「羅拉好嗎？」

　　「棒極了，她說她胖了點，但我看不出來，我從來不喜歡瘦女人。」

　　他們都二十歲時，格蘭特曾想過娶他的表妹羅拉，而且他確信，羅拉也曾想嫁給他，但在表白之前，愛情的魔力就消失了，而他們也退回到朋友般的關係裡。這種魔力已然化作高地夏日漫長的幻夢，化作山坡清晨松針的氣味，以及無數個帶有甜蜜苜蓿香的薄暮。對格蘭特而言，羅拉一直都是快樂的夏日假期的一部分，他們一起學會划槳，一起釣魚，首次步行去拉瑞格他們在一起，首次登上布雷瑞克山頂他們也是在一起。但是直到那個夏天，那個他們青春期將近尾聲的夏天，「快樂」才結晶為羅拉本身，整個夏日都聚焦在羅拉．格蘭特一人身上。至今每當他想到那年夏天仍有些心緒難平。那件事就像泡沫絢爛的虹光，輕盈而完美，但因為兩人都沒有表白什麼，所以泡沫至今沒有戳破，還停留在輕盈、完美的狀態不曾改變。那之後，他們兩人分別朝向其他的事、其他的人。而羅拉就像玩跳格子一樣，以孩子般的靈巧和漫不經心，不停地從一個人身邊跳到下一個。後來，格蘭特帶她去鐵哥兒們的舞會，她認識了湯米．蘭金，然後事情就這樣子了。

　　「車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些救護車都在那兒。」湯米問。

　　「有個人死在火車上，我想大概就因為這事吧。」

　　「噢！」湯米話鋒一轉，帶著慶幸的語氣說，「還好死的不是你。」

　　「上天垂憐，不是我。」

　　「那樣的話，你們蘇格蘭場裡的那些人會懷念你。」

　　「我很懷疑。」

　　「瑪麗，我要一壺濃茶。」湯米說，同時用食指輕蔑地一彈裝小圓麵包的碟子，「另外，我還要幾個這種便宜貨。」然後，他轉動孩子般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格蘭特說：「他們一定會懷念你，他們會覺得少了一個人手，不是嗎？」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幾乎要爆出數月來首次的大笑。湯米為蘇格蘭場感到惋惜，不是因為他們失去了他的聰明才智，而是因為他們少了一個人手。他這種「家人」的態度倒與格蘭特的上司公事公辦的反應異曲同工。「病假！」布賴斯睜大眼睛，掃過格蘭特看起來很健康的身軀，然後一臉嫌惡地回到格蘭特臉上來，「有沒有搞錯啊！我年輕的時候，大家都是拼命工作，直到救護車把你抬走為止。可是真正地鞠躬盡瘁啊。」要對布賴斯講醫生是怎麼說的並不容易，就算說了，布賴斯也不會讓他好過。布賴斯全身上下沒一條神經，如果不是還有一絲聰明的話，根本就不像個人。當他得知格蘭特的病情時，既不理解也不同情，相反，神情裡帶有一種微妙的暗示：格蘭特怠忽職守。因為如此的重病，怎麼可能外表看來還是這麼好、這麼健康？那必定和格蘭特想去高地河流一事有關；可能在他去找溫伯．史崔特醫生看病之前就已經安排好釣魚的事了。

　　「他們會怎麼填補你的空缺？」湯米問。

　　「可能是提升威廉斯警官吧！不管怎麼說，他等升級也等很久了。」

　　要把這件事的忠實的威廉斯警官解釋清楚，也不是那麼容易。你的屬下多年來一直把你當英雄崇拜，而你卻在他面前為了一個不存在的惡魔成了毫無反擊能力的瘋子，那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還有，威廉斯也全身上下沒有一條神經的，他對任何事都是逆來順受。告訴威廉斯這件事，然後看著他的態度由崇敬轉成關心，甚至憐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把那瓶果醬遞過來吧。」湯米說。

　　第二章

　　他們一路開進山區時，湯米對格蘭特自然而然的接受使得格蘭特心裡平靜了許多。湯米和群山都接納他，站在旁邊以旁觀者的慈悲心看著他帶著熟悉的沉默而來。

　　這是一個灰黯而平靜的早晨，沿路的風景整潔而空曠。整齊的灰牆沿著整齊的溝渠環住沒有作物的田野和不算堅固的籬笆。在這個等待的鄉間，還沒有任何作物開始成長，只有陰溝周圍偶爾有些楊柳隱約顯露出生命的跳動與新意。

　　一切都會沒事的。這片寧靜、這個空間、這份平和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地方是如此慈悲寬厚，如此令人滿意了。周圍的山坡又圓又綠又舒緩，而且綿延不絕，遠處還點綴著一抹藍。山坡後則是一排長長的白色圍牆，沿著高地線與平靜的天空連成一片。

　　往下開進突利山谷時，他說：「河水很淺，不是嗎？」緊接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慌攫住了他。

　　每次都是這樣。上一刻還是一個理性、自由、沉著的人，下一刻卻成了被混亂掌控的無助生物。他緊握雙手好讓自己別猛然推開車門，同時試著集中心神，聽清湯米在講些什麼。好幾個禮拜沒有下雨了，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下雨了。對！讓他想想缺水的狀況，這非常重要。這會把釣魚的事搞砸，而他來克努不就為了釣魚嗎？沒有水就釣不成魚，畢竟沒有水魚就活不了……噢！天啊！幫幫我，不要叫湯米停車。「沒有水」，想想水和釣魚間的關係，如果他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雨了，那雨應該來了，不是嗎？你怎麼可以叫你的朋友停車，看著發病的你？但是又怎麼可以不叫他停車，任由自己被關閉在小小的密閉空間裡難以喘息？看看河流吧！看看河流，想想有關河流的事，那是你去年抓到最棒的一條魚的地方，也是派特滑下去的地方，當時他坐在岩石上，只靠著褲子的屁股部分吊在那裡。

　　湯米說：「還是有不少魚，就像你以前看到的。」

　　河邊的榛樹在灰綠色的荒地上點綴著淡淡的紫色斑點，夏天時，這些榛樹葉子嘎答、嘎答的聲音正好為河流伴唱，但此時此刻它們卻平靜地堆疊在堤岸邊。

　　湯米看著水流狀況，也注意到光禿禿的榛樹嫩枝，但是身為父親，他的念頭並未轉到夏日午後的美景。湯米說：「派特發現自己是一個占卜者。」

　　這是一個好主意。想想派特，討論一下派特的事好了。

　　「屋子裡到處撒滿了各種形狀、大小的嫩枝。」

　　「派特發現了什麼？」格蘭特想，如果他能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派特身上，那就應該不會有事了。

　　湯米說：「他在客廳壁爐邊發現了金子；還在樓下浴室那個隨便你要叫它什麼的地方發現了一具屍體，還有兩口井。」

　　「井在哪裡？」應該快到了，離克努和峽谷的上游只剩五英里。

　　「一個在飯廳的地板下，一個在廚房通道下。」湯米說。

　　「我想你應該還沒有挖客廳的壁爐吧！」車窗大開，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它並不真是一個密閉空間啊！根本就不算是密閉空間。

　　「我們還沒開始挖。事實上派特對這件事非常不高興，他說我是個『單細胞』。」

　　「單細胞？」

　　「對啊，那是他的新口頭禪，我知道，意思是比討厭鬼再低一級的人。」

　　「他在哪裡學到這個詞？」格蘭特執意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直到轉角的樺樹林。然後他會叫湯米停車。

　　「我不曉得，大概是去年秋天從演講通神論的女人那裡聽來的，嗯！我想是這樣，沒錯。」

　　他有什麼好在乎讓湯米知道？這沒什麼好羞恥的。即便他是一個癱瘓的梅毒病人，他也會接受湯米的幫助和同情。為什麼他不讓湯米知道，他正因為對某些不存在的東西的恐懼而汗流浹背？也許他可以扯個謊？也許他可以只是叫湯米停一下，好讓他欣賞欣賞風景？樺樹林到了，至少他撐到這裡了。

　　他要再撐一下，到河流轉彎的地方。然後他就要編個看看河水的藉口，因為看河水總比看風景來得有些道理。

　　說看看河水，湯米會挺開心的；看風景，那只能說湯米是主隨客便而已。

　　再撐五十秒，一、二、三、四……

　　好了。

　　「今年冬天我們在那個池塘失去了兩隻羊。」湯米說著滑過這個彎道。

　　來不及了。

　　他還可以編什麼藉口？他們已經太接近克努了，不容易找到藉口了。

　　他甚至連根菸也不敢點，因為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也許只要做點什麼就好了，不管什麼都好……

　　他從座位上拿起那份報紙，重新疊好，沒有目的地胡亂看著。他注意到《信號報》沒在裡面，他原打算連《信號報》一起帶走的，當然是因為「最新消息」上那首實驗性的小詩，但他一定是把它留在旅館的餐廳裡了。噢！好吧，沒關係。反正在他吃早餐時，這份報紙已經發揮了它應有的作用了。當然，這份報紙的主人已經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經到了他的天堂、他的遺忘裡了，如果那是他想要的。至於無法控制的雙手和渾身出汗已不是他的特權，和惡魔纏鬥也不是。這個清新的早晨、這片慈愛的土地、這高地一線連天的美景也不是。

　　這是他第一次開始納悶，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這個年輕人來到北方？他該不會訂了一個頭等車廂的臥鋪，只是為了要讓自己酗酒致死吧？他一定有一個目的地，一個目標。

　　但他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寒冷的淡季來北方？是來釣魚？還是爬山？就格蘭特記憶所及，火車上的臥鋪空蕩蕩的，給人一種冷清的印象，但也許他的大行李擺在臥鋪底下呢？或者在貨物車廂裡？除了運動之外，他還可能為了什麼目的來這裡？是來出差的嗎？嗯！不會，看他的臉不像。

　　他是演員？還是藝術家？嗯！有可能。

　　也許他是水手，要來這裡上船報到？還是要去因弗內斯以北的某個海軍基地？這極有可能。那張臉跟船上的操舵手很可以聯繫在一塊兒。一艘小小的船，速度快極了，在任何海面上都呼嘯而馳。

　　不然還會有什麼原因？是什麼讓一個黑髮、瘦削、帶有率性眉毛又酷愛酒精的年輕人在三月初跑到高地來？除非是最近威士忌短缺，他打算從事非法勾當。

　　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這做起來有多簡單？不會像在愛爾蘭那麼簡單，因為這裡根本沒有人有違法的意願，所以一旦真的這麼做了，威士忌的味道嘗起來反倒會特別香甜。他恨不得自己真的曾把這個主意講給那個年輕人聽。也許，他有可能昨晚吃晚餐時坐在年輕人對面，在這個嘲弄法律的美妙主意進入年輕人腦中時，看到他眼中浮現的光輝。無論如何，他真希望昨天有機會和這個年輕人談話並交換意見，了解更多有關他的事。如果昨晚有人跟他講過話，他也許現在仍是這個充滿生命力的清晨的一部分，這個擁有資源與希望的美妙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然後在人行橋底下的水塘裡用魚叉叉牠。」湯米剛剛結束一個故事。

　　格蘭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發現兩隻手是靜止的，沒抖動。

　　這個死了的年輕人無法拯救他自己，但卻救了格蘭特。

　　他抬頭看向矗立在面前的這幢白房子，獨自靜臥在山凹之中，伴隨著旁邊堆疊在木板上的柴薪，極像空曠山水間墨綠色的毛織品。藍色裊繞的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飄進靜止的空氣中。這就是平靜的真諦。

　　車子從主道開進沙石鋪成的小路時，他看見羅拉站在門口等著他們。她對他們招手，然後將掉落在前額的一縷頭髮塞回耳後。這個熟悉的舉動，讓失意的格蘭特倍感溫馨。羅拉還小的時候，總是在小小的巴頓諾赫月臺等格蘭特，當時她就是這樣子揮手，就是這樣子將頭髮塞回耳後，同樣的一縷頭髮。

　　「該死！」湯米說，「我忘了幫她寄信了，待會兒如果她沒問你就別提起。」

　　羅拉親吻他的雙頰，仔細地打量他，說：「我準備了一隻很棒的小鳥給你當午餐，但看你的樣子，似乎先讓你痛痛快快地睡個大覺比較好。現在我們直接上去，讓你好好休息休息，等你休息過來了，我們再來談吃的吧。我們還有好幾個禮拜可以好好聊，不急在一時。」

　　他心想，只有羅拉會這麼有效率地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了解客人的需求。不特別吹捧她精心準備的午餐，更不會隱藏著某種脅迫；她甚至不會逼他喝杯他不想喝的茶，也不明白地建議他應該先去洗個熱水澡；她更不要求他在抵達後應該來些寒暄表示禮貌。她既不質疑也毫不猶豫地提供他真正需要的東西──一個枕頭。

　　他不知道是因為他看起來不成人形，還是因為羅拉太了解他了。他心想自己並不介意羅拉知道他正被莫名的恐懼所束縛著，但奇怪的是他總刻意在湯米面前掩飾軟弱，事情本應該倒過來才對，不是嗎？羅拉帶著他上樓，說：「這回我讓你睡在另一個房間，原來西側的那間還在整修，仍有些味道。」

　　他注意到她的確胖了一點，但她的足踝仍跟過去一樣美麗。憑著一貫客觀的分析能力，格蘭特很明白自己之所以不對羅拉隱藏這一陣陣襲來的幼稚驚慌，只因為他對羅拉已經沒有絲毫男女間的那種情愛之感了，那種男人在心愛之人眼裡必須擁有完美形象的狀態，已不存於他和羅拉的關係中了。

　　「大家都說東側房間一早就有陽光曬進來。」她站在東廂房中環顧著四周，神情有如她從來沒看過這裡一樣。

　　她繼續說：「聽起來好像是一種好處，但對我而言，我卻比較喜歡陽光照射在你往外看出去的景物上，因為這樣你才不覺得刺眼。」她把拇指插進腰帶裡，鬆了鬆已然變得太緊的皮帶。

　　「西側房間再過個一兩天也就沒有問題了，所以如果你還是覺得那邊好，到時候可以換過去。我們那位親愛的威廉斯警官最近怎麼樣？」

　　「身體健康，工作努力。」

　　他腦海中立刻浮起威廉斯的身影，穩穩地坐在西摩蘭旅館大廳的茶几旁，滿臉怯生生的神色。他曾有一次在和旅館經理說完話走出來時，碰巧遇到正在喝茶的格蘭特和羅拉，他們邀他一塊兒喝茶。威廉斯和羅拉處得很好。

　　「你知道，每當這個國家陷入短暫的混亂時，我都會想到威廉斯警官，馬上就知道事情一定會沒問題的。」

　　「我猜我就根本沒辦法令你安心。」格蘭特邊說邊忙著解開行李。

　　「不是那麼明確。反正你和威廉斯不一樣，你是事事不順當時，真正讓人覺得安慰的人。」講完這段有著弦外之音的話，她走向房外：「想下樓時再下樓。要不不用下樓好了，你醒之後，搖一下鈴就行了。」

　　她的腳步愈走愈遠，靜默由她身後湧了過來。

　　他脫下衣服，等不及拉下窗簾遮擋陽光，倒頭就睡。

　　但他馬上想到：我最好拉上窗簾，免得光線過早把我弄醒。他很不情願地張開眼睛，估計光線的強度，發現光線停留在戶外，已經不再從窗戶透進來了。他抬起頭來思考這個奇特現象，這才突然意識到已經是午後了。

　　他覺得既輕鬆又愉快，平躺著聆聽這份寧靜，這份古老而不復記憶的寧靜。他細細品嘗這一刻，沉迷在長期折磨後的暫時舒緩之中。這裡和彭特蘭峽灣之間不是個密閉空間，和北極之間也不是個密閉空間。透過敞開的窗戶，他可以看見黃昏時的天空灰撲撲的，但仍有著朦朧的亮光，而且被一道道平行的雲隔成條狀。沒有雨，只有沉浸於整個世界靜謐中的，一種純然和平的回音。哦！沒關係，如果不能釣魚，至少可以去散步啊！再不成，也可以去打打野兔啊！他看著雲逐漸變暗下來，心裡想著這回羅拉會給他介紹哪個對象？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所有已婚婦女都會聯合起來抵制單身男人的存在。假如女人婚後很快樂，比如羅拉，她們會認為婚姻是成年男性唯一舒適的狀態，可以讓他們能避開生活中種種的無能，以及諸如此類的障礙。但如果婚後不快樂呢？她們就會怨恨任何從這種婚姻懲罰中脫逃的人。每一次格蘭特來到克努，羅拉都會仔細挑選一位合適的女性供他考慮。當然，並沒有人刻意提到那些女孩有何令人滿意的特質，她們只是在格蘭特的面前走來走去，好讓格蘭特看見她們走路的步伐。

　　而如果格蘭特沒有對某位候選人表現出特別興趣，整個氣氛也不會流露出明顯的不快，當然更不會有任何斥責的意味。唯一有的是：下回羅拉又會有新的人選了。

　　遠處有聲音傳來，聽來如果不是慵懶的母雞咕咕叫，就是堆起來的碗碟所發出的叮叮聲。他聆聽了一會兒，希望那是母雞的叫聲，但遺憾的是，最後他必須接受那應該是在準備喝午茶的聲音，所以他必須起床了。派特快放學了，而布麗姬也會從午後的小睡中醒來。一如往常，羅拉的典型作風是既不要格蘭特給她女兒適度的讚賞，也不要格蘭特說出她女兒一年來長大了許多、愈來愈聰明或愈來愈漂亮等等恭維的話。事實上，沒人刻意提起過布麗姬，她只是一個隱身在某處的小傢伙，就像農場其他動物一樣。

　　格蘭特起床洗了個澡，二十分鐘之後下樓，覺得自己餓了，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覺得餓。

　　格蘭特看著全家福照片，心想真是純粹的左法尼特色。照片裡客廳的門大開，曾經占有早期整個農舍的空間的起居室現在則為主建築的邊側部分。因為它曾是好幾個房間，所以比其他同類型的起居室有更多窗戶，再加上堅實的厚牆，顯得溫暖而安全。同時因為整個房間朝向西南方，因而比其他房間要敞亮許多，家族所有的聚會和溝通都在這裡，宛如某些中世紀莊園中的大廳一樣。只有在正式午餐或晚餐時，家庭的成員才會用到其他房間。火爐邊擺了張大圓桌，讓這裡的午茶和早餐也有著和真正餐廳相等的舒適感覺，至於其他房間，則很自然地構成工作室、畫室、樂房、書房以及溫室的完美組合。格蘭特心想，根本不需要更改任何細節，因為該有的全都有了。甚至能讓小獵犬在桌邊乞食，以及讓布麗姬在壁爐邊舒服地岔開雙腳。

　　布麗姬是一個金髮、安靜的三歲小孩，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將相同的小東西排成不同的形式上。羅拉說：「我真不知道她是白痴還是天才。」但格蘭特認為，從布麗姬初次見到他時盯住他的那兩秒鐘狀況看來，他完全能了解為什麼羅拉的聲調還能這麼快樂，因為就像派特稱呼她的，「那個小孩」的智能根本沒問題。派特這麼叫她並沒有任何公然羞辱的意思，甚至也沒有任何明顯的謙讓意味，他只是要強調自己是成人群中的一位，在他的判斷裡年長六歲已足以使他自己夠格。

　　派特有一頭紅髮，以及一雙陰鬱且帶著恐嚇意味的灰眼睛。他穿了件綠格蘇格蘭男用短裙、一雙藍長襪，以及綴有許多補丁的灰毛衣。他和格蘭特打招呼的方式即興而隨便，但卻有某種舒服的笨拙。派特講話有他媽媽所稱的「濃重的佩思郡口音」，他在學校的知心好友是牧羊人的兒子，他們來自奇林。當然，他用心時可以講一口好英語，但那通常不是什麼好兆頭。因為那一口發音純正的英語，只有在他有事跟你商議時才被使用。

　　喝茶時，格蘭特問他是否已經決定將來想做什麼了，派特從四歲開始就對這個問題有個千篇一律的答案，那就是：「我把它當做個人思考。」這說詞是從他的教父Ｊ．Ｐ．那裡得來的。

　　「是啊。」派特一邊用力塗著果醬一邊說：「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真的嗎？那很好。你打算要做什麼？」

　　「革命家。」

　　「我希望我不會要逮捕你。」

　　「你不會的。」派特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

　　「我會很『棒』的，老兄。」派特說著，放下了湯匙。

　　「我相信維多利亞女王用這個字時是這個意思。」羅拉邊說也把果醬從她兒子的手中拿過來。

　　就是這種事使得格蘭特喜歡羅拉，在間或閃亮的超然中仍明白地展現著母性的肌理。

　　「我倒留了一條魚給你。」派特邊說邊用勁將果醬塗到吐司上至少深入了吐司厚度的一半，這是他設定好的目標。「在卡迪池塘的暗礁下，如果你喜歡的話，我的蟲子也可以給你。」

　　由於派特有一整個大洋鐵桶的釣餌可供選擇，「我的蟲子」在此以單數形式出現，意思無非是「我發明的蟲子」。

　　派特離開後，格蘭特問：「派特的魚餌是什麼樣子？」

　　「可怕極了，我只能這樣說，」他媽媽說，「簡直嚇死人。」

　　「那他用這個餌抓到什麼了嗎？」

　　湯米說：「好奇怪！倒真的抓到過！看來魚的世界和人的世界沒什麼兩樣，蠢蛋不少。」

　　「這些可憐的魚看到他的餌就嚇得下顎都掉了。」羅拉說，「而且在牠們還來不及閉上嘴巴之前，水流一沖正好讓牠們上鉤。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親眼看看那是怎樣一副情景。不過我想以現在卡迪水塘水流的狀況，就算靠派特恐怖的偉大發明，也沒法釣起那條六磅重的大傢伙。」

　　顯然，羅拉是對的。星期六早晨天空晴朗無雨，卡迪水塘內那條六磅重的大傢伙因被拘囚得太久，急欲往河流上游去，所以對水面任何可能分心的東西全無興趣。也因此，他們建議格蘭特去湖裡釣鰭魚，並帶派特當跟班。

　　這個名為德伍的平靜小湖位於山坡外兩英里處，一塊有點寥落的荒地上。風一起，釣線會整個被強風刮離水面往右側直飛，像懸在半空中直挺挺的電話線一樣。湖面平靜時，那裡的蚊子會把你當獵物飽餐一頓，而此時鰭魚就會跳到水面上來公然嘲笑你。也許釣鰭魚並不是格蘭特最喜歡的消遣娛樂，但對派特而言當個跟班卻如置身天堂。

　　派特沒什麼不會，從騎達爾摩的黑色公牛，到用半便士加上脅迫向郵局的梅爾太太換得三便士的超值甜點。可惜他還是無福享受把小船搞成一團糟之類的娛樂，因為湖上的小船已經鎖上了。

　　於是格蘭特開始越過乾枯的石楠叢，沿著沙地往上走，派特跟在他旁邊大約一步左右的距離，像隻乖巧的獵犬。格蘭特走著走著，開始意識到自己興致逐漸低落下來，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在今早的愉悅和釣魚的快樂中還要有些保留？也許去釣棕色鰭魚並不是他認為好的戶外活動項目，但是能快快樂樂地一整天拿著釣竿，即使釣不到魚也沒什麼關係不是嗎？他很開心自己能快活又悠閒地走出戶外，腳下踩著一粒粒熟悉的泥煤，眼前淨是山坡。為什麼這種小小的不情願一直緊追他不放？為什麼他寧願留在農莊裡閒晃，而不願在德伍小湖上坐一整天船？在他察覺怎麼也拋不開深藏在潛意識中的那個理由之前，他們已整整走了一英里了。原來他希望今天留在克努，是因為晨報來時可以馬上看得到。

　　他很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七Ｂ臥鋪的事。

　　旅途的勞頓加上羞辱的記憶，他早已經把七Ｂ的事拋在腦後了。從他到克努倒頭就睡開始，到現在已差不多二十四小時了，他暫時忘記了七Ｂ那個人。但顯而易見，七Ｂ臥鋪的事還是緊緊跟住他。

　　他問靜靜跟在他身後一步遠、恪盡職守當個小跟班的派特：「現在克努這邊的日報都什麼時候到？」

　　「如果是強尼送，十二點就到了，但如果是肯尼，就常常要拖到一點左右。」派特彷彿很高興終於在這場探險路程中有對話發生了，說：「肯尼會在路東邊的達爾摩停下來，然後到麥克菲岩的克斯蒂喝杯茶。」

　　格蘭特心裡想，讓整個國家喧騰起來的新聞等在那裡，而肯尼卻安然在麥克菲岩的克斯蒂喝茶，這樣的世界實在很棒。收音機還未發明以前，這個世界簡直接近天堂了。

　　「看守著這道通往天堂之路。」

　　歌唱的沙。

　　說話的獸
　　靜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這象徵什麼？難道只是一個心靈的國度嗎？置身在這片空曠之地，這片渾然天成的土地，再詭譎的事物都彷彿自然地淡化了怪異的成分。這麼一個早晨，還真會讓人莫名相信，這個星球的某些地方，真可能存在著會走路的石頭。

　　難道就沒有任何一個已知的地方，包括這塊高地，當一個人獨自走在夏天明亮的陽光下，會突然生出被人監視的感覺，從而驚懼莫名，想快快逃離？有，當然有，用不著和溫伯．史崔特談話就知道有。在一些古老的地方，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甚至野獸都能開口講話。

　　到底七Ｂ那人是在哪個地方得到這種奇怪想法的？他們從木頭滑道開出一條小船，格蘭特把船駛進湖中，頂著風划行。天空格外明亮，但空氣中有某種氣息，好像隨時會刮起能將湖面吹皺的風。他看著派特整理釣竿並把蟲子綁在釣線上，心想：如果今生沒福氣擁有一個兒子，那這個紅頭髮的小遠親倒是一個很好的替代品。

　　派特一邊忙著綁蟲子一邊問：「亞倫，你獻過花素嗎？」派特把「花束」說成「花素」。

　　「就我記憶所及，沒有。」格蘭特小心地說，「你問這個幹嘛？」

　　「他們要我獻花給子爵夫人，因為她要來為達爾摩會堂剪彩。」

　　「會堂？」

　　派特苦澀地說：「就是十字路口的那座房子嘛！」他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正陷入沉思之中。「獻花這種事像女孩子做的，好可怕！」

　　格蘭特覺得由於羅拉不在身邊，他有責任扮演羅拉的角色，於是認真思索著該如何回答。「這是一個很大的榮耀啊！」

　　「那就讓『那個小孩』來獲得這個榮耀好了。」

　　「但要她擔任這項重大責任，恐怕太小了點吧。」

　　「好啊！如果說布麗姬太小，那我就太大了，做不來這種小孩把戲，那他們就得另外找別人去做了，唉！這本來就多此一舉！會堂已經開放好幾個月了。」

　　這種對成人世界的虛飾大徹大悟的藐視，令格蘭特實在無言以對。

　　他們以一種男性間的友善態度背對背釣魚，格蘭特慵懶、不在乎地把釣線彈出去，而派特則是一副特有的樂觀態度。將近中午時分，他們的小船已經飄到靠堤岸處了，於是他們轉往岸邊划去，打算在小農舍中用普里默斯爐【註：ｐｒｉｍｕｓ，一種輕便爐子。】泡茶。格蘭特一直划到距離岸邊約數碼左右的地方，發覺派特的眼光正盯著岸上某個東西看，於是便轉過身去看看究竟什麼東西使得派特有這樣的嫌惡表情。他看見一個晃動的身影大搖大擺地向他們靠近，就問派特那個人是誰。

　　派特說：「那是小阿奇！」

　　阿奇手上拿著一根牧羊人的曲柄拐杖，身上穿著一件男式蘇格蘭短裙，據湯米後來說，你不可能見過一個死的牧羊人手握這樣的拐杖，也不可能看見任何一個活著的高地人穿這樣的蘇格蘭短裙。那支曲柄拐杖比阿奇的頭高出兩英呎，而那條男式短裙蓋在他幾乎不存在的屁股上，就像一件濕透了的女用襯裙。但顯然穿這件衣服的阿奇並沒有意識到這種狀況，他裙子上的格子鮮豔得如同孔雀開屏似的鮮麗，和這片荒地格格不入。他那像鰻魚一樣小而黝黑的腦袋，戴著淡藍色的蘇格蘭無邊平頂帽，繫著一條方格花紋的帽帶，帽子整個往旁邊拉出一種神氣的角度，並從帽帶上冒出一大團植物。套在Ｏ形腿上的襪子則是一種非常奪目的亮藍色，襪子上的許多毛球讓人有惡性腫瘤掛在那裡的錯覺。皮鞋帶子交叉綁繞在瘦削的足踝上，給人一種活力充沛之感。

　　格蘭特興趣盎然地問：「他在那裡做什麼？」

　　「他是一個革命家。」

　　「真的！跟你一樣的革命家？」

　　「才不！」派特極其輕蔑地說，「哦！我不敢說我一點兒沒受到他的影響，但沒有人會在意像他這種人！他還寫詩呢！」

　　「也就是說是一個『單細胞』囉？」

　　「他？他連細胞核都沒有！老兄，他是一個……個……一個『蛋』。」

　　格蘭特判斷派特尋找的這個字眼其實是阿米巴原蟲，只是他還沒學過。

　　這個「蛋」愉快地沿著多石的海灘向他們走來，一面大搖大擺地晃動他那慘不忍睹的襯裙尾巴。他在石頭上一跛一跛地移動著，顯得有些笨拙。格蘭特突然意識到他長了雞眼，雞眼會長在容易出汗的淡粉色的腳上。報上的醫學專欄常談論關於這種腳疾的話題。（每天傍晚把腳洗淨並徹底擦乾，尤其是腳趾縫隙，再灑上滑石粉，同時注意每天早晨換乾淨的襪子。）「喬媽沙悉？」走近到可以打招呼的距離時，這個「蛋」這麼叫著。

　　格蘭特心裡納悶著，是巧合還是怎的，為什麼所有衰弱的人都有這種單薄且虛浮的聲音？不是說這種單薄且虛浮的聲音專屬於失敗和挫折的人，而失敗和挫折則讓人生出離群索居的渴望？打從孩提之後，格蘭特就再沒聽到過蓋爾語【註：蓋爾語是凱爾特語系的一個分支，為蘇格蘭、愛爾蘭等地的方言。──譯注】了，這種語言的拿腔作調一下子冷卻了他打招呼的熱情。他只向這人簡單地道了聲早安。

　　「派特應該會告訴你，今兒個天太亮，釣不到魚的。」

　　他一邊說一邊搖搖擺擺地向他們走來。

　　格蘭特不了解到底是哪裡令他不舒服，是粗鄙的格拉斯哥語，還是阿奇不適當的示好姿態？派特漂亮面龐上的雀斑被一陣紅潮遮蓋，想說的話在唇上顫抖出不了口。

　　「我想他是不願意掃我的興。」格蘭特小事化無地解釋道，一邊看著派特臉上的紅潮逐漸褪去，改換成一股感激的情愫。派特新奇地發現，對付這種愚笨的人有比直接攻擊更好的方法，他也想親身嘗嘗這滋味，享受一番。

　　「我想你們是上岸來喝午前茶的，是吧？」阿奇開心地說，「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很樂意加入。」

　　他們雖然不情願，也只好客氣地泡茶給阿奇喝。阿奇拿出自己的三明治，一邊吃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起蘇格蘭偉大光榮的昔日以及炫目的未來。阿奇沒問格蘭特名字，但從他的談話中流露出他把格蘭特當成了英格蘭人，格蘭特很驚訝地聽到英格蘭對失去自由且無助的蘇格蘭所犯下的種種罪行（很難想像有什麼比他所知的蘇格蘭更無助、更喪失自由）。似乎英格蘭是個吸血鬼，榨乾了蘇格蘭的好血，只留下了跛足與蒼白。蘇格蘭在入侵者的軛下呻吟，在征服者的凱旋隊伍後面踉蹌而行，付出貢品並獻上所有的才智之士以供暴君的桎梏驅使。但現在蘇格蘭即將掙脫這道枷鎖，即將鬆開這個羈絆，熊熊的怒火馬上會再次爆發，就連石楠花也會再次燃燒起來。阿奇沒有放過任何一句陳腔濫調。

　　格蘭特以觀看稀罕物的眼光注視著他，確定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老，四十五歲？也許將近五十了。太老了，不論他希望自己有何成就，那些成就都已和他擦身而過了。他得不到任何東西了，除了這身慘不忍睹的奇裝異服，以及這些早已過時的陳腔濫調。

　　他望了派特一眼，看看這種俗濫的愛國主義究竟對這個年輕的蘇格蘭人會有怎樣的影響，結果心中頗感欣慰。年輕的蘇格蘭人正面對湖坐著，彷彿連看阿奇一眼都嫌多餘。年輕小夥子正以一種堅毅的超然姿態來咀嚼這一切，而他的眼神讓格蘭特不禁想起佛羅瑞．諾克斯：雙目炯炯，好像嵌著碎玻璃的石牆。革命需要更強烈的攻擊炮火才能對他們的同胞有影響力，而不是阿奇這樣不痛不癢的論調。

　　格蘭特納悶這傢伙到底靠什麼為生。寫詩無法供應生計，而自由新聞撰稿人這類工作，或像阿奇有可能會寫的那類文章都很難混飯吃，但也許他是靠寫所謂的評論來勉強糊口。有些層次較低的評論性媒體就經常採用較不知名評論家的作品。當然，他也有可能拿到津貼；如果不是來自本地那些不滿現狀但醉心權力的人，就是那些想要製造麻煩的外國機關。阿奇是那種特工機構熟悉的類型：失敗者，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病態虛榮的挫折感。

　　格蘭特依舊惦念著強尼或肯尼會在中午送達克努的報紙，所以一直想跟派特提議提早結束今天的「誘魚」工作，尤其魚兒看來也不想咬餌。但如果他們現在就打道回府，就必須和阿奇一起走，而這是他們想避免的事，於是他決定繼續慵懶閒散地撥弄著湖水。

　　但阿奇卻顯然急切地想成為釣魚團中的一員。他說如果船上還坐得下第三個人的話，他很樂意與他們為伴。

　　派特的嘴又開始顫抖了。

　　格蘭特說：「歡迎至極，你可以幫忙做舀水的工作。」

　　「舀水？」這位蘇格蘭的救世主臉色轉白，退卻地說。

　　「對啊！這條船的接縫不太牢，水都會跑進來。」

　　阿奇想了一下，決定現在是他散步回摩伊摩爾的時候了。郵差該到了，他也有信件要處理。但為了怕他們兩個人認為他沒法子修理船，阿奇舉例說明自己對船很有辦法。他說去年夏天他和另外四個人之所以能活著抵達海布里地群島【註：蘇格蘭西北部的群島。──譯者注】的海灘，都是為他高明的技術所賜。他意氣風發、慷慨激昂地講著這個故事，但流露出的神態卻令人懷疑他是信口開河。他一講完隨即轉變話題，好像害怕別人進一步詢問。

　　他問格蘭特是否知道海布里地群島。

　　格蘭特鎖上農舍，把鑰匙放進口袋裡，說他不知道。

　　阿奇一面要離開，一面以擁有這山川大水的派頭訴說著：路易斯的飛魚艦隊；明格雷的峭壁；巴拉的歌謠；哈里斯的山坡；班伯瓊拉的野花、風沙；還有斑墨雷無盡美妙的白沙。

　　格蘭特打斷阿奇的自誇之辭，說：「我想，那沙應該不會歌唱吧！」然後一腳踏進船艙啟航。

　　阿奇說：「噢！不會，不會，那是在格拉達。」

　　格蘭特被震住了，問：「什麼東西在格拉達？」

　　「就是吟唱的沙啊！好吧，祝你釣魚愉快。但是今天實在不是一個釣魚的好日子，你知道的，天太亮了嘛！」

　　阿奇摸了一下自己的頭，然後舉起那支牧羊人的曲柄拐杖，一搖一晃地沿著岸邊走向摩伊摩爾。格蘭特一動不動地站在船艙裡看著他走開，一直到他幾乎要遠到聽不見的距離時，格蘭特才突然開口叫他：「格拉達有什麼能走路的石頭嗎？」

　　阿奇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他回說：「什麼？」

　　「格拉達有能走路的石頭嗎？」

　　「噢！沒有，走路的石頭在路易斯。」

　　然後這個蜻蜓般大小的人，和他蚊子般的聲音漸行漸遠，融入褐色的遠方。

　　第三章

　　他們在午茶時間回家。帶著五條不甚起眼的鰭魚，以及兩個大胃王。派特為抓到這種瘦巴巴的鰭魚找到的藉口是：在這種天氣裡，除了能抓到這種他叫做「蠢蛋」的小鰭魚外，其他的根本別想。因為值得尊敬的魚不會在這種天氣上鉤！到距克努約半英里之處，他們就像返家的馬一樣，一路奔馳。派特像頭小山羊般在草地上跳來跳去，就像他一路去時一貫的沉默一樣，差別在於這一路回來時他的一貫變成了滔滔不絕。這個世界和倫敦彷彿都已退到老遠了，格蘭特自覺當國王也沒這樣快活。

　　但當他們在克努門口的石板上清理鞋子時，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沒來由地急著想看那份報紙，而他一向非常痛恨別人身上的這種非理性，所以當然無法忍受自己也如此。因而，他站在原地仔細地又將鞋子擦了一遍。

　　派特只在雙層擦鞋布上草草抹了一下說：「老兄啊！你這也太仔細了吧！」

　　「穿著沾泥巴的鞋子走進屋裡是很粗野的。」

　　「粗野？」派特說。正如格蘭特所猜測的，派特將「清潔」這類事視為女性化的表徵。

　　「是啊！那很邋遢，而且不成熟。」

　　派特哼了一聲，偷偷地再擦一次鞋。「真是可憐的房子啊！連幾塊泥巴都承受不起。」他重申自己的獨立，然後一陣風似的衝進客廳。

　　客廳裡湯米正在鬆餅上淋蜂蜜；羅拉在倒茶；布麗姬在地板上重新排組那些小玩意；小獵犬則忙著在桌子四周搜索，看是否能找到點吃的。這個房間除了與閃耀火光爭輝的陽光外，整個畫面和昨晚沒啥兩樣。還有的是，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裡躺著一份日報，這事關重大。

　　羅拉看到格蘭特搜尋的目光，問他找什麼。

　　「啊，我在找日報。」

　　「噢，貝拉拿去了。」貝拉是女廚子，「如果你要看，待會兒喝完茶我就拿回來。」

　　他突然有一瞬間對羅拉感覺有點不耐煩。她實在太自滿了。她實在太快樂了，守在她自己的城堡裡，茶桌上擺滿了食物，身材略微發福，有著健康的一對兒女和體貼的丈夫，還有傲人的安全感。其實，如果能讓她偶爾去對抗生活中的惡魔，讓她偶爾被吊在半空中俯視下面的無底洞，那對她會很好。但是他很快把自己從這種荒謬的想法中拯救出來，他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羅拉的快樂裡根本沒有自滿，而克努也不是逃離現實的避難所。剛才兩隻黑白捲毛的小牧羊犬在大門口搖著尾巴迎接他們，在過去的年代牠們會叫摩西、格倫或崔姆之類的名字，但今天他注意到要喊牠們湯格和贊格。親墩江的江水早就流入突利河，這裡也再沒有象牙塔可言。

　　「當然，這裡有《泰晤士報》，但是是昨天的，你可能已經看過了。」

　　「誰是小阿奇？」格蘭特在桌旁坐下問道。

　　湯米說：「這麼說你已經見過阿奇．布朗了？」他用手拍了拍熱騰騰的鬆餅上半部，舔了舔流下來的蜂蜜。

　　「這是他的名字？」

　　「以前是，但自從他自封為蓋爾國之王后，他就稱自己為吉里斯畢格．瑪拉布魯伊珊。他在飯店那邊非常不受歡迎。」

　　「為什麼？」

　　「你想誰會喜歡給差遣去找吉里斯畢格．瑪拉布魯伊珊這樣名字的人？」

　　「我也不會喜歡他出現在我家。他在這裡做什麼？」

　　「他說他在這裡用蓋爾語寫史詩。但其實他兩年前才開始學蓋爾語，所以我想他這首詩不可能撐得太長。他以前是屬於克利緒─克雷佛─克里特學派的，你知道，就是蘇格蘭低地的那群男孩。他屬於這個團體已經好多年了，但沒什麼露臉的機會，因為競爭太激烈了。所以他就認為蘇格蘭低地只是被貶低的英格蘭人而已，而且理應遭受譴責，同時他也認為沒有比回歸『母語』、回歸真正語言更要緊的事。因此他以一介來自大學的高貴之身屈就於格拉斯哥銀行行員一職，並且苦讀蓋爾語。他偶爾會在後門和貝拉講話，但貝拉說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她說他『腦子壞掉了』。」

　　羅拉鋒利地說：「阿奇．布朗的腦子才沒問題呢。如果他不具備為自己設定如此角色的聰明才智，那他早就淪落到那些鳥不生蛋的學校教書，甚至連學校的督學都不會認識他。」

　　格蘭特說：「總之，他在這裡非常引人注目。」

　　「他在講台上甚至更糟，就像觀光客會帶回家的那種恐怖娃娃，還真的跟個蘇格蘭人似的。」

　　「他不是蘇格蘭人？」

　　「才不是呢！他身上連一滴蘇格蘭血液都沒有，他父親是利物浦人，母親則是歐汗瑞罕人。」

　　「奇怪怎麼這些頑固的愛國分子都是奧斯蘭德人？」格蘭特說，「我不認為他在這些仇視外國人、說蓋爾語的本地人中有機會吃香。」

　　羅拉說：「還有更糟之處呢！」

　　「哪裡更糟？」

　　「就是他的格拉斯哥口音啊！」

　　「對啊！那是相當令人討厭的。」

　　「噢！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每次他一開口，那些聽他說話的人就覺得自己有被格拉斯哥統治的可能性，這種命運比死還可怕。」

　　「阿奇談到那些美麗的島嶼時，曾提到某個地方的沙，你知道任何和這有關的事嗎？」

　　「嗯！好像有。」湯米沒多大興趣地說，「好像在巴拉或斑墨雷或哪個地方。」

　　「阿奇說在格拉達。」

　　「噢！對，也許在格拉達。你認為小德伍湖裡的船還能支持個一兩季嗎？」

　　派特問：「我可不可以去貝拉那裡拿《號角日報》？」他以一頭牧羊犬吞掉一小口偷來食物的速度狼吞虎嚥地吃掉四個鬆餅和一塊厚片蛋糕。

　　他媽媽說：「如果貝拉已經看完的話。」

　　「這麼久了她應該早就讀完了。」派特說，「而且她只讀星星那部分。」

　　「星星？」派特出去，門扣上之後，格蘭特問，「是電影明星嗎？」

　　羅拉說：「不是，是大熊座之類的。」

　　「噢！就像他們所說人每一天的運道是由天狼星、織女星等來決定那種。」

　　「是啊！貝拉說，在路易斯人們都必須等這些先見之明出現。老實說，每天都能在報上看見未來還真是方便。」

　　「那派特要《號角日報》幹嘛？」

　　「當然是連環漫畫啊！其中兩個角色叫桃莉和思妮普，我忘了牠們是鴨子還是兔子。」

　　所以，格蘭特得耐心等派特看完他的桃莉和思妮普，那時羅拉和湯米都已經離開了，一個進廚房，一個去外面透透氣，客廳只剩下他和那個老在地板上不斷重組自己寶藏的沉默小孩。他若無其事地從派特手中接過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派特前腳才走，他便以一種無法抑制的興致把報紙打開來。這是蘇格蘭版的報紙，除了中間部分外，全部填滿了地方性的新聞，但似乎沒啥新聞提到火車上那檔子事。他來來回回地找，掃過一堆不重要的新聞，像隻狗穿過一堆蕨類植物。最後，他找到了，就在一個專欄下面，夾雜在腳踏車意外事故以及百歲人瑞的新聞當中，一個相當不起眼的標題寫著：「一名男子陳屍火車之上。」標題下面是一段簡潔的敘述：

　　昨日早晨高地飛行列車抵達終點站時，發現一位名為查爾斯．馬汀的年輕法國人半夜死在火車上。據初步調查判斷，他的死因係自然死亡，但因為死在英格蘭，必須運往倫敦驗屍。

　　「法國人！」他大聲叫了出來，連布麗姬都抬頭看他。

　　法國人？不可能！不可能嗎？這張臉，對啊！這張臉也許是，這張臉很像是法國人，但是他寫的東西不像啊！那是非常英文的寫法。

　　難道那份報紙並不屬於七Ｂ那人所有？難道那是他撿到的？也許是上火車前他去餐廳吃飯時撿到的，鐵路餐廳的椅子上經常留有用餐者看過的報紙。或者是他從家裡拿來的？他的房間或者是隨便他住的哪個地方。他也許真的只是從哪兒順手拿到這份報紙而已。

　　也可能，因為他是一個在英國讀書的法國人，所以並沒有使用法文傳統的優雅細長的字體，而是用圓潤不整齊的英文手寫。這一點基本上和這首詩是七Ｂ那人所寫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

　　不過，還是很奇怪！就這件猝死的例子看來，不論多麼自然，還是很奇怪。他第一次看見七Ｂ那會兒，正巧是他自己的狀況無法和他的專業素養相結合的時候，嚴格說來，他當時根本就游離於這個世界之外，以至於他把七Ｂ的事件看成任何其他可能會在車上睡死的貧民一樣。七Ｂ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個死在充滿威士忌酒味中的年輕人而已，受到粗魯沒耐性的火車臥鋪服務員粗暴的對待。但現在情況截然不同了，七Ｂ成為了驗屍的對象。這是件非常專業的事情；一件受法令規章限制的事情；一件必須謹慎進行，有適當步驟，得根據規定進行調查的事情。格蘭特突然想起他拿走報紙這件事，以正統處理方式嚴格來看，顯然不合規定。雖說他取走報紙完全是沒有預謀順手為之，可是如果仔細分析，這無疑是一種湮滅證據的做法。

　　當格蘭特心裡正為這件事矛盾不已時，羅拉從廚房走進來說：「亞倫，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她拿著縫紉盒在他旁邊坐下。

　　「樂於效勞。」

　　「派特正執拗著不想做一件事，我要你去勸勸他。你是他的英雄，他一定會聽你的。」

　　「該不會剛好是獻花那件事吧！」

　　「你怎麼知道？他已經跟你說了？」

　　「今天早上在湖邊時提了一下。」

　　「這麼說你是站在他那邊囉！」

　　「和你唱反調？不，不，我已經跟他表明了我的意見，我說那是件很榮耀的事。」

　　「他同意？」

　　「不！他認為整件事情是個無聊透頂的舉動。」

　　「的確是，事實上這個會堂已經啟用了好幾個禮拜，但因為這是峽谷居民花了很多錢和精力才建起來的，所以誇張又隆重地正式開張也沒錯啊！」

　　「但一定得由派特來獻花嗎？」

　　「對啊！如果他不做的話，就會由麥克菲迪恩的威利替補。」

　　「羅拉，你在唬我啊！」

　　「不是，如果你見過麥克菲迪恩的威利，你就不會覺得我是在唬你了。他看起來就像一隻有象皮病的青蛙，襪子總是往下滑。其實獻花應該由小女孩來做，但峽谷這一帶根本沒有適齡的小女孩，所以差事才會落在派特或麥克菲迪恩的威利身上。而且除了派特看起來比較體面，這件事也該由克努的人來做。不要問我為什麼，也不要說我在唬你，你只要說動派特就好了。」

　　「我試試看。」格蘭特對她微笑說，「誰是子爵夫人？」

　　「就是肯塔倫夫人。」

　　「就是那個遺孀？」

　　「你的意思是寡婦，對不對？到目前為止只有一位肯塔倫夫人，因為她的孩子還沒有大到可以結婚。」

　　「你怎麼找上她的？」

　　「她以前和我上同一所學校，在聖路易莎的時候。」

　　「噢，原來是脅迫來的！利用老交情來強迫她做這件事。」

　　羅拉說：「才沒有強迫呢！她很高興來，也很願意來做這件事。她是個很體貼的人。」

　　「要勸派特做這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子爵夫人在派特眼中具有魅力。」

　　「她是非常有魅力啊！」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的意思是子爵夫人必須在派特崇拜的事物上很行。」

　　羅拉疑惑地說：「她在昆蟲方面是專家，但我不知道派特會不會欣賞這點。我只知道如果有人不釣魚他就會認為那人不正常。」

　　「我想你大概沒辦法給她沾上一點革命傾向吧？」

　　「革命！」羅拉的眼睛亮起來了，「革命，這倒是一個好主意。她以前有一點傾向社會主義這邊，她常說這麼做是為了讓『邁爾斯和喬吉亞娜不高興』，就是她的父母。其實她從不對這種事認真，因為她實在長得太漂亮了，根本不需要這種事來錦上添花。但我倒可以在這上面作文章。沒錯，我們也許可以讓她擁有一點革命家的色彩。」

　　女人可真善變啊！格蘭特一邊心裡想著一邊看著她的毛線針在襪子中穿梭，然後又攏回心神，思考起自己的問題來。他上床時還在想這件事，但睡著前他也決定隔天早上要寫封信給布賴斯。主要是向布賴斯報告他來到了這個健康的環境，同時表達自己希望能比醫生所預期的康復時間更提早些。另外，他還打算藉此彌補自己的過失，把拿走報紙那件事告知一些可能相關的人。

　　由於新鮮的空氣，加上纖塵不染的良心，他睡得很沉，完全不受干擾，醒來時也是一片寧靜。這個寧靜並非僅限於戶外，整個房子本身彷彿就是個夢幻之境。格蘭特突然想起今天是禮拜天，換句話說，今天不會有郵差到峽谷來，他得自己一路走到史袞才能寄出這封信。

　　早餐時他向湯米借車要去史袞寄封重要的信，羅拉說她願意載他，於是一吃完早飯，他就回房寫信。他把七Ｂ一事不著痕跡地流暢地寫進信中，說他無法將工作拋諸腦後，因為他在旅途結束下火車前，第一個面對的就是一具死屍。當時那個憤怒的臥鋪服務員以為那個人只是睡著而已，拼命想搖醒他。不過，謝天謝地，這當然不關他的事。唯一扯得上關係的是他無心從七Ｂ臥鋪中拿走了一份《信號報》，然後到吃早餐時才發現它夾在自己的報紙中。如果說他當時沒有在「最新消息」上發現某人鉛筆字的詩句，他可能想當然地認定這份報紙是他自己的。這段詩句是用英文寫的，也許根本不是出自死者之手。另外，他知道驗屍將在倫敦進行，如果布萊斯認為這份報紙有什麼重要性的話，他可以把這項資料送交有關當局。

　　他再度下樓，卻發現安息日的氣氛完全破壞了，整個房子充滿了火藥味和反抗的氣氛。

　　原來是因為派特發現有人要去史袞。對一個鄉下孩子來說，星期天的史袞就是一個多彩多姿的大都會，所以他也要去。但另一方面，他媽媽卻決定他必須像往常一樣上主日學校【註：指星期日對兒童進行宗教教育的學校──譯者注】。

　　「你應該覺得很高興有便車可搭，而不是在這裡嚷著說不要去。」羅拉說。

　　格蘭特想「嚷」這個字眼，非常不適合用來描述派特心中火焰般強烈的反抗之氣，他在那裡跳腳的樣子和一部發動的車子沒什麼兩樣。

　　「如果我們不是剛好要去史袞，你就得像往常一樣走路去教堂。」他媽媽提醒他。

　　「哼！誰介意走路啊！我們在走路時都還可以聊得很好呢，杜奇和我啊！杜奇是牧羊人的兒子。我明明可以去史袞玩，卻必須上主日學，那真是浪費時間！這不公平！」

　　「派特，我不准你把上主日學校當成是浪費時間。」

　　「如果你再不留意，你就會失去我了，我會因衰弱而死。」

　　「噢，這從何說起？」

　　「缺乏新鮮空氣啊！」

　　她笑了起來。「派特，你真了不起啊！」但在這種時候取笑派特總是不智之舉，他現在可是非常嚴肅。

　　他苦澀地說：「好！你笑吧！你以後得在星期天去教堂，然後把花圈放在我的墳墓上，這就是你每個星期天得做的事，以後你再不能去史袞了。」

　　「我從來沒想過做這麼奢侈的事，我只會偶爾經過時放一點雛菊在你墳上罷了，這就是你能從我這裡得到的。好，現在趕快走，帶著圍巾，你需要它的。」

　　「圍巾！三月了啊！」

　　「還是很冷啊！帶著圍巾，這樣可以讓你免於衰弱。」

　　「你跟你的雛菊還關心我的衰弱啊！格蘭特真是個惡毒的家族，惡毒到家！我很高興我是蘭金家族的人，我很高興我不用穿他們那種紅格子裙。」派特那身破破爛爛的綠格子裙是邁新泰爾式的，比五彩繽紛的格蘭特裙子更搭配他的紅髮。這一直是湯米他母親的想法，她是個典型的邁新泰爾人，一直以她的孫子能穿這種她所謂的「文明服飾」為榮。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爬進車子後座，然後坐在那裡生悶氣，圍巾被他扔到一旁的雜物堆裡。

　　「異教徒不應該去教堂。」他這麼說。他們的車子沿沙石路來到大門時，石子從輪下跳起來。

　　「誰是異教徒？」他媽媽問，心思專注於路上。

　　「我啊！我是回教徒。」

　　「那你更該上基督教堂好變成基督徒。去打開門，派特。」

　　「我又不改變信仰，我現在這樣很好！」他打開大門讓車子過去，然後再關好。「我反對聖經。」他坐回車子時又說。

　　「那你絕對不會是個很好的回教徒。」

　　「為什麼？」

　　「因為他們也有很多聖經！」

　　「但是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沒有大衛！」

　　「你不喜歡大衛？」格蘭特問。

　　「他是個既可憐又愚蠢的傢伙，又唱又跳活像個娘娘腔。舊約聖經裡沒有一個人我能信得過，願意和他一起去販羊的市集。」

　　他直挺挺地坐在後座椅子中間，因為反叛的氣息而無法放鬆，失望的眼神望著前方的路，充滿心不在焉的憤怒。格蘭特此時想起自己也有可能同樣地猛然跌入一個角落，從而鬱悶起來。他很高興他這個外甥是那種火爆脾氣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消沉下去的小可憐蟲。

　　這個受傷害的異教徒在教堂下了車，依舊一副粗魯而怒氣沖天的樣子。他頭也不回地走開，加入教堂側門的那一群孩子裡。

　　「他會乖乖地待在這裡嗎？」羅拉再度發動車子時格蘭特問。

　　「噢，會的！他其實很喜歡那裡。當然，杜奇也會在那裡，也就是他的約拿【註：《聖經》中索爾的長子，大衛的朋友──譯者注】。如果哪一天他沒對杜奇發號施令，那才真叫浪費了一天呢！他早就料到我不會讓他去史袞的，只是不試白不試。」

　　「看來這是個相當逼真的不試白不試。」

　　「對啊！派特很有演戲天分。」

　　他們開了兩英里路後，派特的事才漸漸從他心裡淡去。隨著派特從他心裡離開，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正坐在車子裡，被關閉在車子裡面。剎那間他不再以成年人的寬容和愉悅看著毫無理性可言的小孩行徑，反而自己像變成了小孩，驚惶失措地看著敵意惶惶的巨人逼近。

　　他把車窗搖到底，說：「如果你覺得風太大，告訴我一聲。」

　　「你在倫敦太久了。」她說。

　　「為什麼？」

　　「因為只有住在城裡的人才會迷戀新鮮空氣，鄉下人反而有一點喜歡稍稍悶人的空氣，可以調劑一下那種沒完沒了的戶外生活。」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就把它搖起來。」他說，但他用力說出這幾個字時語氣很僵硬。

　　「不，當然不。」她說，然後開始談論他們訂購的車。

　　這場老戰爭又開始了，這場該死的爭執、該死的花樣、該死的誘惑。他把手伸到窗外，提醒自己這只是一部車而已，隨時都可以停下來的。他刻意要自己想一件距今久遠的事，然後不斷說服自己，能夠活下來已經算很幸運了。然而那一陣驚慌，伴隨著緩慢且凶惡的脅迫逐漸升起。那股黑暗的罪惡，既下流又噁心，充塞在整個胸膛，壓迫著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然後它開始往上升，升到喉嚨，他感覺這股穢氣整個縈繞著他的氣管，掐住他的脖子，接下來就要攻占他的口腔了。

　　「拉拉，停車。」

　　「停車？」她很驚訝地問。

　　「對！」

　　她立即停車子，格蘭特跳到車外，雙腳顫抖著，撐在石溝旁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

　　「亞倫，你不舒服？」她焦慮地問。

　　「沒有，我只是想下車而已。」

　　「噢！」她鬆了一口氣，「是這樣！」

　　「只是這樣而已？」

　　「對啊！幽閉恐懼症，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

　　「可是你不覺得這就是病？」他苦澀地說。

　　「當然不是！有一次有人帶我去切達岩洞，我還差點恐懼得死掉呢！我以前從未去過岩洞。」她關掉引擎，坐在路邊的大圓石上，背部半對著格蘭特。「以前我只見過那種我們稱為『岩洞』的兔子窩。」她把香菸盒遞給他，「我從來沒真的去過地底下，而且也不介意去看看。當時我還很高興、很期盼呢，但在距離入口還有半英里遠的地方，我就嚇著了。我驚慌得直冒汗。你經常這樣？」

　　「是啊！」

　　「你知道，現在只有你偶爾還叫我拉拉，我們已經越來越老了。」

　　他看看四周，看看她，臉上緊繃著的神情已消退了。

　　「我不知道你除了怕老鼠外，還會怕別的。」

　　「噢！對啊！我怕很多東西，我想每個人都一樣，只要他不僅是一塊肉。我保持平靜，因為我過著平靜的生活，吃動物脂食物。如果我像你一樣工作過度，那我一定會變成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我大概會同時得幽閉恐懼症和廣場恐懼症，創造醫學歷史。」

　　他從倚著的牆邊走到她身旁坐下，伸出握著香菸的顫抖雙手，說：「你看！」

　　「噢！可憐的亞倫。」

　　他同意地說：「是啊！可憐的亞倫。這並非由於離地面半英里；而是在這個自由的國度裡，一個美麗的星期天，坐在車窗大開的車裡，面對一片遼闊的鄉村。」

　　「當然不是這樣！」

　　「不是嗎？」

　　「這是因為你連續四年工作過度以及太有良心才引起的。你一直都是良心的守護神。你一定是太累了，難道你非得逼自己身陷幽閉恐懼症或是中風的危險中才罷休？」

　　「中風？」

　　「如果讓自己工作到累得半死，那你就得付出代價，不論在哪一方面。難道你願意選擇一般身體上的病痛，像高血壓或心肌梗塞之類？比起只能坐輪椅讓別人推著走，寧可害怕給關在車子裡，至少你並不會時時刻刻都害怕！如果你不想回車上，沒關係，我可以先去史袞幫你寄信，回程再來接你。」

　　「噢！不，我要去。」

　　「我想最好別勉強。」

　　「你去切達谷時，在離谷外半英里時，你尖叫了嗎？」

　　「沒有。我不是那種工作過度的病態類型。」

　　他笑了起來，「讓人家稱為病態類型倒是挺令人欣慰的，噢，或者我應該說讓人家以這種口氣來稱呼還真令人欣慰。」

　　「你還記得我們去瓦雷澤那回，在博物館看到的那些瓶子裡的標本？下雨的那回。」

　　「記得啊！那次你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吐了。」

　　「我們中午吃羊心時你也吐了，因為你剛好看到了他們的填料過程。」她馬上接著說。

　　「親愛的拉拉，」他又笑了，「你真還沒有長大。」

　　「你還能笑啊！那真好，雖然是笑我。」她說，馬上就抓到那種童年時彼此對立的氣息了。「等你可以繼續走時告訴我。」

　　「現在。」

　　「現在？你確定？」

　　「我發現被人稱為病態類型有很好的治療效果。」

　　「好吧！下次不要等到你已在窒息邊緣時才講。」她懇切地說。

　　他實在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面比較令他舒坦：是她能理解那是種窒息呢？還是她能坦然接受非理性？

　　第四章

　　如果格蘭特認為上司會因為他可能提早康復，或因為他對順手取回的報紙所持的謹慎態度而感到滿意的話，那他就錯了。布賴斯依舊與他作對，回信裡把他批評得體無完膚，一派標準的布賴斯作風。格蘭特邊讀信邊想，只有布賴斯這種人才能成功地做到魚與熊掌兼得。他在信中的第一段，就譴責格蘭特不夠專業，因為他居然會在一個突然發生而且原因不明的死亡事件現場拿走什麼東西。然後，在第二段裡，他談到他很驚訝格蘭特會拿竊占報紙這種小事來麻煩忙碌的警方。還說到正是因為格蘭特現在離開工作崗位，才使得他缺乏判斷力和辨別輕重緩急的能力。沒有第三段了。

　　從這張熟悉的、薄薄的辦公室信紙中所透露出來的強烈訊息是：格蘭特已經被排除到外圍了。其實這封信真正要說的是：「我實在無法想像為什麼你，亞倫．格蘭特，會想要麻煩我們，不論是報告你自己的健康狀況，或是對我們的工作感興趣。事實上，我們對你的健康沒有興趣，你也不必關心我們的工作。」他是一個局外人，一個叛徒。

　　只有現在，在讀了這封冷嘲熱諷的信，並「享受」了讓人在他面前「砰」的一聲把門摔上後，他才開始意識到自己除了良心上覺得該向單位表白不小心拿了報紙，其實也是想一直掌握七Ｂ的訊息。他的信以及那份歉意，就是一條通往信息的通道，因為七Ｂ已經不是新聞了，所以想從報上得到消息已沒希望。火車上每天都有人死亡。他們根本不會再感興趣。對新聞界而言，七Ｂ等於死了兩次，一次是他實際的死亡；另一次則是就新聞價值而言。但就他而言，他一直想知道更多有關七Ｂ的事，也許他自己沒有察覺，但心裡卻希望他的同事就這件事坦白相告。

　　他一邊把信紙撕碎丟入垃圾桶裡，心裡一邊想著，雖然他跟布賴斯不太熟，但還有威廉斯警官啊！謝天謝地，還有一個忠實的威廉斯。威廉斯可能會納悶為何一個像他這種階級，擁有豐富閱歷的人，會對一個短短瞥過一眼的無名死屍感興趣？當然，他也可能覺得這很無聊。不管怎麼樣，他一定得跟威廉斯談談。所以他寫了一封信，問威廉斯是否知道一個禮拜前的星期二晚上，在開往高地火車上死亡的年輕人查爾斯．馬汀的驗屍結果，以及在驗屍過程中所透露出來的任何有關這個年輕人的事。然後就是親切地問候威廉斯太太以及安琪拉和倫納德。

　　接下來兩天，他處在一種急切等待威廉斯回信的快樂中。他檢查不能釣魚的突利河谷，一個池塘一個池塘的檢查；修補那些停泊在德伍湖小船的縫隙。在牧羊人格雷厄姆，以及緊跟在後的贊格和湯格的陪同下，他走上山坡；他聆聽湯米敘說在自家與山丘側面之間弄一個九洞高爾夫球場的計劃。第三天在郵件送達的時間，他急切地往回家的路上趕，這種急切是他以前將詩作投稿到雜誌社後所特有的心情，十九歲之後再沒有過了。

　　但當他得知沒有他的任何信件時，無法置信的心情所帶來的沉重並不亞於少年時收到退稿。

　　他提醒自己，自己實在太不理性了（格蘭特的心裡總認為這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事實上，驗屍過程和警察局沒任何關係，他甚至不知道哪個部門接手這項工作，威廉斯還得去查出來。而威廉斯也有他自己的工作，一個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的工作。因此，要他放下手邊的事，只為了去滿足某個正在度假的同事不經意想起的不重要問題，那實在太不理性了。

　　他又等了兩天，信來了。

　　威廉斯在信中說他希望格蘭特別已經開始渴望回來工作了，他應該休息，同時每個同事也都希望他能得到充分的休息而且病情好轉（不是每個人！格蘭特心裡想起布賴斯），他們都非常想念他。至於查爾斯．馬汀，對於他個人或他的死亡，如果這是格蘭特想知道的，其中並沒有什麼神祕之事可言。查爾斯．馬汀只是後腦勺撞到瓷製洗手臺邊緣，雖然靠著自己的手和膝蓋爬回床上，但很快就因為內出血死亡。而他之所以會後仰摔倒，是因為他喝了純威士忌的關係。喝的量雖不至於使他爛醉，但卻足以令他的頭腦混沌不清。另外，火車轉向所造成的車身傾斜，也是致使他跌倒的原因。關於死者本身，也沒什麼難以理解之處。他的隨身行李中，有一般的法文報紙；親友仍住在靠近馬賽的家鄉，只是很多年都沒有他的消息了。他當年是因為一時嫉妒捅了女友一刀，惹上麻煩才離家的。現在他的親人已經寄了喪葬費來，所以他不會葬在乞丐的墓園區裡。

　　這封信不但沒有為格蘭特帶來慰藉，反而更激起他想知道真相的渴望。

　　他推算好威廉斯正快樂地為自己準備好菸斗和報紙，威廉斯太太在旁邊縫補，而安琪拉和里歐正在做著家庭作業的時間後，打通私人電話給他。當然，威廉斯有可能下班的時間還在外面辦案，但也有可能現在正待在家裡呢！他在家。

　　適當地表達了對威廉斯回信的感謝之後，格蘭特說：「你說他的家人寄錢來埋葬他，難道沒有人過來認屍？」

　　「沒有，他們只認了照片。」

　　「活著時的照片？」

　　「不，不，是屍體的照片。」

　　「沒人親自來倫敦認屍？」

　　「好像沒有。」

　　「這就怪了。」

　　「如果他是一個壞孩子，那這一點兒都不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任何跡象顯示他是家族中的壞孩子嗎？」

　　「不，這倒沒有。」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技工。」

　　「他隨身帶著護照？」

　　「沒有。只有一般的報紙和一些信件。」

　　「噢，他有信件啊？」

　　「就是平常人們會帶著的兩三封信。有一封是來自一個女孩的，她說她要等他。」

　　「那些信是用法文寫的？」

　　「是的。」

　　「那他有什麼錢？」

　　「等等，我找一下我的筆記。呃，紙幣有二十二鎊、十鎊，然後硬幣有十八便士和兩便士。」

　　「都是英國錢？」

　　「對啊！」

　　「從他沒有隨身帶著護照和用英國錢來看，他在英國應該已經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了，但奇怪的是為什麼沒有人來認他？」

　　「他們也許還不知道他已經死了，畢竟這件事情並不算非常公開。」

　　「他在英國沒住址？」

　　「沒有。這些信並沒有用信封裝，只是放在他的皮夾裡。他的朋友可能都還沒有出現呢！」

　　「有沒有誰知道他要去哪裡？或是為什麼要去那裡？」

　　「沒有，似乎沒有。」

　　「他帶了些什麼行李？」

　　「只是一個過夜的皮箱，裡面有襯衫、襪子、睡衣和拖鞋，上面沒有乾洗店的標誌。」

　　「什麼？為什麼？難道這些東西都是新的？」

　　「不，不是，」威廉斯對格蘭特明顯的懷疑覺得非常有趣，「都已經穿得很舊了。」

　　「拖鞋上有製造商的名字？」

　　「沒有，是那種厚厚的手工製拖鞋，你會在北非的廣場或是地中海海濱看到的那種。」

　　「還有什麼？」

　　「皮箱裡是嗎？呃，還有一本法文版的新約聖經和一本黃封皮的平裝本小說，兩本都很舊了。」

　　接線生說：「你的三分鐘通話時間到了。」

　　格蘭特延長了三分鐘，但是沒有得到更進一步的七Ｂ資料。除了他沒前科──不管是在法國（他捅女友一刀似乎只是純粹的家務事）還是英國，其他的事沒人知道。

　　這的確是一個典型，有關他的種種唯一已知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對了，」威廉斯說，「我在回信時忘了回答你信中附注的事情。」

　　「什麼附注的事？」格蘭特問，隨即想起他曾寫下他事後想到的事：如果你有空的話，也許可以問一下特工部門是否對一個叫阿奇．布朗的人有興趣，他是蘇格蘭愛國主義者。去問泰德．漢納，就說是我問的。

　　「噢！對，對，有關那個愛國主義者，你有空處理這件事嗎？它並不是那麼重要。」

　　「對了，大前天我碰巧在白廳班車上遇見你提到的那個人，他說他個人對你的那隻鳥沒有意見，但卻非常想知道大烏鴉是什麼，你知道他在講什麼嗎？」

　　「我想我知道，」格蘭特愉快地說，「你告訴他我會盡力為他們查明，就當做是假期作業好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先不要操心工作，好好養病。只要盡可能在這個單位因為沒有你而關門之前回來就好了。」

　　「他穿的鞋，鞋是哪裡做的？」

　　「誰穿的鞋？噢，是卡拉奇做的。」

　　「哪裡？」

　　「卡拉奇。」

　　「噢！對，你剛剛是這麼說的。他似乎常常到處跑來跑去。聖經的扉頁也沒有名字？」

　　「我想沒有。我想我在記這些證物時並沒有寫到這一點，噢，有，有，我記下來了：沒名字。」

　　「在失蹤人口欄上也沒有任何和他特徵相似的人？」

　　「沒有，沒一個人，甚至沒有一個跟他特徵接近的，他並不是失蹤人口。」

　　「真費心了，麻煩你查這些小事，你也沒不客氣地要我回我的小溪釣魚去。哪天我會報答你的。」

　　「你小溪裡的魚容易上鉤嗎？」

　　「根本沒有什麼小溪，魚都躲在池塘中最深處了，這正是為什麼我會開始對這種忙碌的西南分局根本不會在意的小案子感興趣的原因。」

　　但他知道這並不是事實。他並非因為無聊才對七Ｂ的案子起了興趣，這是──他幾乎要這麼稱呼──某種一體相生的感覺。他對七Ｂ有一種奇特的認同感，倒不是說他和七Ｂ有何相同之處，而是因為格蘭特對此人有一種興趣上的認同。單就格蘭特只見過他一次，且對他一無所知的事實看來，這顯然非常不理性。或許他認為七Ｂ和他一樣在與惡魔搏鬥？是否他這種純屬個人的興趣，而讓這場競賽開打？他一直認為七Ｂ所謂的天堂就是一種遺忘，他會這麼認為是因為濃重的威士忌氣味彌漫了整個臥鋪，但這個年輕人並未醉得不省人事，事實上只是微醺而已。他摔倒，撞到堅硬厚實的圓洗手臺，這種事是任何人都可能碰到的。他如此不尋常地護衛的天堂也許根本不是遺忘。

　　他把注意力轉回威廉斯正說著的話頭上。

　　「什麼？」

　　「我忘了告訴你，臥鋪服務員認為馬汀在尤斯頓上車時有人為他送行。」

　　「為什麼你剛才沒說？」

　　「噢！我只是想反正這也幫不上什麼忙，只不過是臥鋪服務員隨口抱怨而已，據在場的警官告訴我，他視這整件事是對他個人的侮辱。」

　　優酪乳酪似乎處理每件事都非常形式化。

　　「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在尤斯頓，他走過走廊時曾看見馬汀的臥鋪車廂內有另一個人。他沒看見這人的臉，因為當時門半開著，而馬汀正面對著他，因此他唯一注意到的是馬汀正跟另一個人講話。他們似乎非常快樂而且友善，他們在談論搶飯店的事。」

　　「什麼？」

　　「你知道？那個驗屍官的反應也是『什麼』？鐵路服務員說他們在談『搶凱利』的事，而既然沒有人會去搶那支叫凱利的足球隊，那這個凱利一定是家飯店了。似乎蘇格蘭的飯店不是叫瓦佛利，就是叫凱利多尼亞，大部分人簡稱為『凱利』。但他說他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這就是他所看到的送行？」

　　「對啊！就這樣。」

　　「也許這根本不是來送行的人，只是在火車上偶遇的朋友而已，可能是看到臥鋪外的名字，或經過他身邊時認出來的。」

　　「也許是這樣。但如果真是如此，這個朋友隔天早晨應該會再度出現才是。」

　　「不盡然！特別是如果他的車廂比較遠，而搬動屍體又是如此地謹慎。我很懷疑有哪位乘客知道有人死了。同時就我所知，救護車是在整個車站的旅客全部離開後很久才來的，因為救護車到達時，我都快吃完早餐了。」

　　「是的。不過臥鋪服務員說他之所以認為另外那個人是來送行的，是因為那個人衣帽整齊。他說，大部分人去火車上的咖啡座都是不戴帽的。乘客一到他們的臥鋪，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掛到掛鉤上去。」

　　「提到臥鋪上的名單，他這個臥鋪是怎麼訂的？」

　　「用電話訂的，但他自己來拿票，至少來拿票的人是一個瘦削黑髮的人，他是一個禮拜前預訂的。」

　　「好，你繼續說有關優酪乳酪的事。」

　　「有關誰？」

　　「有關那個臥鋪服務員。」

　　「他說火車離開休斯頓約二十分鐘之後，他走進車廂收票，當時馬汀人在洗手間，但他臥鋪的票根和通往史袞的去程車票預先放在鏡子下的小櫃子上了。他把票收了，並在旅客名單上劃掉他的名字。在經過洗手間時，還敲敲門問：『你是七B臥鋪的客人是嗎？』馬汀說是。服務員說：『我已經收了你的車票了，謝謝！你明早喝茶？』馬汀回答：『不用了，謝謝！晚安。』」

　　「這麼說他有回程票囉！」

　　「有，他回程的那一半放在皮夾裡。」

　　「那麼這事似乎就非常明顯了。沒有人來詢問關於他的事或認屍，可能因為他是出來旅行，沒有誰預期他會很快回來。」

　　「可能就像你說的這樣，加上消息的傳播範圍有限，我想就連他的家人也不會大費周折在英文報紙上發布他的訃聞，也許他們只在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報紙上刊載一條消息意思意思而已。」

　　「那驗屍官又怎麼說？」

　　「呃，還不是一樣。死前吃了一點東西，胃裡有大量的威士忌，血管裡也有一些，夠他身體受的了。」

　　「完全沒有提到他是一個酒鬼？」

　　「噢，沒有，沒有提到諸如此類的墮落情況。頭和肩膀以前受過傷，除此之外還是個健康的人。但不算很強壯就是了。」

　　「能肯定他以前受過傷？」

　　「是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說跟他這次的死亡沒有關係。他曾有過頭骨破裂，鎖骨也曾經斷裂。如果我問你，為什麼這麼簡單的案子會引起你這麼大的興趣，會不會不禮貌或太唐突？」

　　「那麼，就幫助我吧！警官。如果我知道為什麼，我會告訴你的。我想我是越活越回去，越像小孩子了。」

　　「我倒覺得比較像是你覺得無聊了。」威廉斯同情地說，「像我，從小在鄉下長大，從來不會想到去看草生長，鄉下一直是個被高估了的地方。在鄉下事事都很遙遠不方便。我想一旦你的小溪開始流動了，你就會完全忘記馬汀先生這檔子事了。我們這裡現在是傾盆大雨，所以你們那邊大概不久就會有雨了。」

　　事實上，當天晚上突利谷並沒有下雨，但卻有其他事情發生。在持續的寒冷裡吹起了輕微的風，既柔軟又溫暖；陣風與陣風間的空氣顯得潮濕且厚重；地面濕滑，雪水從山頂上流下來填滿了河床；競相奔馳的黃泥水帶來的魚兒跳過暗礁，在石頭與石頭間迎著傾注的水勢向上溯源，在陽光下閃著一亮一亮的銀色。派特從裝蟲子的盒子裡拿出他珍貴的發明（盒子裡還有他自己的分格），非常正式而且仁慈地交給格蘭特，就像校長頒發證書給學生一樣。他說：「你會好好照顧它，是不是？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做好的。」這東西就像他媽媽說的，是某種很可怕的東西。格蘭特心想，這東西看上去蠻像女人的帽子，但是他很清楚他是由眾多人中被遴選出來，做為唯一配得上這項榮譽的接受者。因此，他懷著適度的感激接受，小心翼翼地把這個怪魚餌收進自己的盒子裡，希望派特不會監督他使用。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次他要挑選新蟲兒時，就會看見那個可怕的東西，心裡隨即湧起一股暖意，只因為他的小外甥對他的肯定。

　　他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突利谷，面對著黃褐色的漩渦，心裡既愉快又輕鬆。河水像啤酒一樣清澈，上面還有白色的泡沫，水的流動聽起來像音樂。他的日子過得愜意無比。潮濕柔軟的空氣形成露珠，滴在他斜紋軟呢的衣服上；榛樹樹枝上的水則流入他的頸背裡。

　　幾乎一整個禮拜，他腦子想的、口中說的、嘴裡吃的都是魚。

　　然後，有一天傍晚，在吊橋下他最喜歡的池塘裡，他的安心與滿足被打破了。

　　他在水裡看到一個人的臉。

　　在他的心臟還沒有從嘴裡跳出來之前，他就意識到這張臉並不存在於水的表面，而是在他的眼睛裡。那是一張死白的臉，有著輕率的眉毛。

　　他嘟囔著罵了句髒話，然後對著池塘遠處狠狠地拋出釣竿。他和七Ｂ已經沒瓜葛了。過去他在對七Ｂ的情況全盤誤解下生出對七Ｂ的興趣。他認為七Ｂ和他一樣深陷惡魔的羅網裡，為自己勾勒出一張完全荒謬的七Ｂ圖像。結果七Ｂ的臥鋪隔間裡，酒徒的天堂不過是傾倒的威士忌酒瓶。他不再對七Ｂ感興趣：他只是一個非常平凡的年輕人，身體健壯卻可憐地在一次夜車旅程中以一種相當沒尊嚴的方式結束了生命。他摔倒後用手和膝蓋掙扎攀爬，直到斷氣為止。

　　「但他寫了這幾句關於天堂的詩。」一個聲音從他的心底升起。

　　「他沒有，」他對著從心底升起的聲音說，「沒有一丁點證據證明是他寫了這些詩句。」

　　「還有他的臉，一張不平凡的臉，這是一張一開始就征服了你的臉，早在你開始思索他的天堂之前。」

　　「我沒有被征服，」他說，「因為職業的關係，我自然而然會對人感興趣。」

　　「真的嗎？你的意思是說，如果這間充滿濃重威士忌氣味的臥鋪裡倒下的是一個肥胖的商人，他臉上的鬍子像沒修好的籬笆，一張臉有如煮得太熟的布丁，你仍然會對他有興趣？」

　　「有可能啊！」

　　「你這個不誠實的混蛋。從你看到他的臉，注意到優酪乳酪對他的粗暴的態度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七Ｂ的擁護者。你從優酪乳酪的魔掌中拯救他並幫他把外套撫平，就像個母親整理他小孩的披肩一樣。」

　　「閉嘴！」

　　「你想知道關於他的事，並非你認為他的死有何疑點可言，而純粹是因為你想知道關於他的事。他年紀輕輕但已死去，曾經輕率而且活生生過。你想知道他輕率而且活生生時是什麼樣子。」

　　「好吧！我想知道。我還想知道誰將是林肯郡的新寵，我的股票在今天的開盤價多少，還有珍．凱斯的下一部電影，但我不會因為其中任何一件事而失眠。」

　　「不會，不過你也不會在你跟河水之間看到珍．凱斯的臉。」

　　「我並不想在我和河水之間看到誰的面孔，也不會有任何東西出現在我跟河水之間。我來這裡是為了釣魚，沒有任何事能妨礙我這個目的。」

　　「七Ｂ也是為某件事北上來的，我懷疑那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

　　「不管怎麼樣，絕對不會是釣魚。」

　　「為什麼不是？」

　　「沒有人會跑五、六百英里來釣魚，卻不帶任何釣具。如果他還靈光，他至少會帶著自己喜愛的魚餌，即使他打算租釣竿。」

　　「是的。」

　　「也許他的天堂是提南歐，你知道的，就是蓋爾人的那一個，那是很有可能的。」

　　「為什麼很有可能？」

　　「據說提南歐島遠在西邊，遠離著最外圍的島嶼。它是個青春之島，永恆的青春之島，是蓋爾人的天堂。但到底是什麼護衛著這通往天堂之路？似乎是有著歌唱的沙的島嶼，還有島嶼的石頭站著就像人在走路一樣。」

　　「還有會說話的野獸？你發現它們也在外島？」

　　「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它們是什麼？」

　　「海豹。」

　　「噢！走開，別煩我，我現在忙著釣魚。」

　　「你也許是在釣魚，但是你什麼鬼東西也沒有釣到。你的釣竿可以收起來了。現在你聽我說。」

　　「我絕不會聽你說。好吧！就算這些島嶼中有歌唱的沙，有能行走的石頭，也有饒舌的海豹，那都跟我沒關係，而且我也不覺得跟七Ｂ有什麼關係。」

　　「沒有？那他來北方幹什麼？」

　　「也許是來埋葬一位親戚，來和一個女人幽會，或者來攀岩！我怎麼會知道？我又為什麼要在乎？」

　　「他將會在某處的凱利多尼亞飯店停留過夜。」

　　「他沒有。」

　　「你怎麼知道他會在哪裡過夜？」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

　　「如果他打算在一家叫瓦佛利的旅館過夜，怎麼會有人荒謬到說他要去『搶凱利』？」

　　「如果他是要去格拉達，我打賭在格拉達絕對不會像內地有旅館叫凱利多尼亞這種難聽的名字。如果他去格拉達一定會經由格拉斯哥和歐本。」

　　「不盡然。經史袞去，路程又短又舒服。他也許討厭格拉斯哥，很多人都不喜歡那個地方。要不然你今晚回到住處時就打個電話給史袞的凱利多尼亞飯店，查查看是否曾有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打算在那裡過夜？」

　　「我才不做這種事！」

　　「如果像你這樣拍打河水，會把河裡的魚都嚇死的。」

　　晚餐時他心情鬱悶地回家了，除了沒抓到魚，還失去了平靜。

　　一天的工作全做完了，小孩也上床睡覺了，客廳裡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靜。他的眼光從手上的書游移至房間另一端的電話，電話擺在湯米桌上，靜靜地放在那裡，吐露出一股潛伏的力量，不斷地對格蘭特招手。只要他拿起話筒，就可以跟美洲太平洋沿岸的人講話，跟大西洋中每個人跡罕至的小島上的人講話，跟地表上空兩英里的人講話。

　　他也可以跟史袞的凱利多尼亞飯店的人講話。

　　他壓抑著這個念頭，心裡的憤怒漸漸升起，這樣過了一小時。然後，羅拉去準備睡前酒；湯米把狗放出去；至於格蘭特，則像個橄欖球球員一樣衝到電話旁，而不是以文明人正常地走過房間的速度。

　　他拿起話筒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電話號碼；他放下話筒，覺得自己獲救了。他起身想要回去看書，沒拿起書卻拿起電話簿。如果他不跟史袞的凱利多尼亞飯店的人講話，今晚就得不到寧靜了。雖然這個代價有點愚蠢，但要得到寧靜可真是夠便宜的了。

　　「請問是史袞一四六〇……凱利多尼亞飯店？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兩個禮拜前是不是有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跟你們訂房間？噢，好，謝謝，我等。沒有？沒這個名字？噢，非常謝謝，很抱歉打擾你了。」

　　那就這樣了，他想。話筒「砰」的一聲放下來。就他而言，七Ｂ的事到此告一段落了。

　　他喝了令人舒適的睡前酒，然後上床，清醒地望著天花板。他關上燈開始使用自己對付失眠的獨家祕方：假裝自己今晚必須熬夜。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發明出這套方法了，前提很簡單：人類的天性就是想去做被禁止的事。直至目前為止這個方法始終很奏效。他只要假裝不能睡覺，眼皮就會開始下垂，這種假裝正好可以除去睡眠最大的障礙：越是害怕睡不著就越容易睡不著。

　　他的眼皮像往常一樣垂下，但腦子裡有個鈴鐺不斷地響著，就好像籠子裡的一隻老鼠一樣：

　　說話的獸
　　靜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能夠完全靜止不動的河流是什麼？又跟那些島嶼上的什麼東西有關？不會是冰凍的河水吧，島上並不多雪或霜，那會是什麼？是河水流進沙裡，停止在那兒嗎？不，發揮點想像力吧！靜止的河，靜止的河？也許圖書館館員會知道，在史袞一定有大型的公共圖書館。

　　「我以為你對這些沒興趣了。」那個聲音說。

　　「你去死吧！」

　　他是一個技工，這是什麼意思？技工，這個字眼有各種可能性。

　　不管他是做什麼的，他都成功到有能力坐頭等臥鋪。

　　過去這可算是百萬富翁的享受呀！而他花了這些錢，從他所攜帶的行李箱來判斷，只是為了一趟短暫的拜訪。

　　是拜訪一個女人？也許！是那個承諾要等他的女孩？但她是法國人。

　　一個女人？沒有一個英國男人會為一個女人跑五百英里，但法國男人就有可能，尤其是一個會因女友眼睛亂瞄而捅她一刀的人。

　　說話的獸
　　靜止的河

　　噢，天啊！不要再來了。你的想像力必須停止了，以免你興起一股必須寫下某些東西的衝動。如果你的想像力過於活躍，你會進入一種被某些想法盤踞而無法抽離的境地，你會因為自己所勾勒的廟堂的美妙臺階而狂喜不已，願意拼命工作賺幾年錢，空出假期，好真的到那裡去。

　　再強烈一點的，可能會變成一種強迫性的熱情，讓你放下所有事情，去尋找那個令你心存掛念、揮之不去的東西：比如一座山、博物館裡的綠石頭像、一條地圖上沒有標明的河，或是一點點帆布。

　　七Ｂ勾勒出的圖像到底誘惑他到何種地步？足夠讓他展開一段尋找的旅程？還是只夠讓他寫下來？只因為他寫下了這些鉛筆字。

　　當然這是他寫的。

　　這些文句是屬於七Ｂ的，就好像他的眉毛和他那一手男學生的字體，都是屬於他的。

　　「那些字體？」那個聲音挑釁地說。

　　「是的，那些字體。」

　　「但他是馬賽人。」

　　「他有可能在英國受教育，不是嗎？」

　　「再過幾分鐘你就會告訴我他根本不是法國人。」

　　「是啊！再過幾分鐘我就會這樣做了。」

　　但是顯然，這是進入了幻想的境地裡。七Ｂ根本毫無神祕可言，他身分明確，有家人，還有一個等著他的女孩。

　　他確確實實是個法國人，他用英文寫下這段詩句，純粹是偶發的。

　　「他也許在克拉伯罕上學。」他極度厭惡地對那個聲音反駁說，然後立刻進入夢鄉。

　　第五章

　　他早上一醒來，右邊肩膀就開始風濕痛。他躺在床上愉快地想著這件事。潛意識一旦和你的身體聯起手來可真是威力無窮，它能提供你任何想要的藉口，而且非常高明誠實。他所認識的某些為人夫者，每當老婆即將出門走親訪友時，就開始發起高燒，出現感冒症狀。他也見過一些強悍的女人，在揮動的剃刀面前穩如泰山，但被問及一些平凡問題時反而暈得不省人事。（「被告是否在警方交叉詢問中備受折磨，以致昏迷十五分鐘？」「沒錯她昏倒了。」「這不可能是假的，不是嗎？醫生都說她狀況危急，很難救活。這樣的崩潰正是因為警察的交叉詢問所導致的。」等等）哦，是啊！潛意識和身體總能合作無間地捏造一些事實，而今天它們聯手使他遠離河流。今天他的潛意識要他去史袞，找那裡的公共圖書館館員談談。此外，他的潛意識也記得今天是市場開放日，湯米會開車去史袞。

　　因而他的潛意識就開始遊說那個一味諂媚的身體，藉由兩者的密切合作，把先前肩膀的肌肉疲勞增強到關節無法動彈。

　　非常乾淨俐落。

　　他起來穿好衣服，每舉一次手臂就抽痛一下，然後他下樓央求湯米讓他搭便車。湯米聽到格蘭特身體不適非常難過，但知道他要一起去史袞又覺得很高興。他們倆在一起很快樂。這個溫暖的春天早晨，格蘭特心裡充滿了搜尋線索帶來的喜悅，因此等他們都已經到了史袞的郊區，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車內。他被關在車子裡。但他非常得意。

　　他答應湯米，中午和他在凱利多尼亞飯店碰面吃午餐，然後就去找公共圖書館了。他還沒走出多遠，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高地飛行列車應該數小時前才到達史袞。這種火車全年無休，每天夜晚啟程，隔天早晨到達史袞。因為火車服務員習慣固定服務於同一班次，隔天與另一批服務員輪班，所以有可能今天這一班高地飛行列車上剛好有摩德．葛雷邱。

　　因此他改變目標，轉往火車站。

　　「今早倫敦郵件到達時，你在這裡值班？」他問一位服務人員。

　　「不是，早上是拉奇值班。」這個服務員回答。然後噘起嘴巴吹了個口哨，聲音響亮得能與火車的引擎媲美，接著頭往後傾呼叫遠處的同事，然後繼續埋頭讀《號角日報》的賽馬版。

　　格蘭特上前去招呼這位慢慢走來的拉奇，問他同樣的問題。

　　是的，拉奇早上在這裡當班。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摩德．葛雷邱今天是不是在這班火車上服務？」

　　拉奇說對啊，老傢伙是在這班火車上服務。

　　是否可以請拉奇告訴他，在哪裡可以找到這個老傢伙？拉奇看了看車站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是的，拉奇猜得到葛雷邱現在在哪裡。他會在老鷹酒吧，等著看有沒有人請他喝一杯。

　　於是格蘭特走到史袞火車站後面的老鷹酒吧，發現拉奇說的大致不差，優酪乳酪確實在那裡慢吞吞地喝著半品脫的啤酒。格蘭特為自己點了杯威士忌，然後看見酸奶酪的耳朵豎了起來。

　　「早安！」他很愉快地對優酪乳酪說。「自從跟你說完再見後，我釣魚釣得很開心。」他很高興注意到優酪乳酪的臉上亮出希望來。

　　「我很替你高興，先生。」他說，假裝記得格蘭特，「是在泰谷？」

　　「不是，是突利谷。對了，你那個年輕人是死於什麼原因？就是那個我要下車時，你試著要搖醒的那個人！」優酪乳酪的臉上升起強烈的敵意，掩蓋了原先的急切。「你不跟我一起喝？」格蘭特再補充一句說。「威士忌？」優酪乳酪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就容易了。優酪乳酪仍然怨恨那個死人給他造成的不便，因為他甚至得利用休息時間去警察局接受訊問。格蘭特心想，這就像應付一個剛學會跑的幼兒一樣簡單，你只需摸一下，就可以引導他去你想要的方向。

　　優酪乳酪不僅討厭去接受訊問，還討厭整個審訊過程以及每一個和審訊有關的人。在極度的厭惡和兩杯雙份威士忌的作用下，他提供給格蘭特最詳盡的細節，包括每個人和每件事。這是格蘭特第一次把錢花得這麼有價值。

　　這個案子從頭到尾他都參與，從七Ｂ在休斯頓首次出現，到驗屍官裁決為止。他是所有原始資料的來源，而且提供資料時就像酒吧裡打開的啤酒桶。

　　「他以前曾坐過你服務的班次？」

　　沒有，優酪乳酪之前從沒有見過他，而且很高興以後不用再見到他。

　　這一瞬間格蘭特的滿意一轉為憎惡，要再繼續聽優酪乳酪講半分鐘就會吐了。他讓自己走出老鷹酒吧櫃臺，去找公共圖書館。

　　公共圖書館的恐怖真是難以形容：一大棟豬肝紅的石頭建築；但相較於剛才和優酪乳酪的會晤，倒還有精緻文明的氣息。助理人員很迷人，而管理員身上還散發出一股褪色的優雅，領帶不比眼鏡邊的黑色絲帶寬。要想除去令人厭惡的摩德．葛雷邱的影響，這裡是再好不過了。

　　矮小的塔利茲克先生是奧克尼來的蘇格蘭人，雖然他自己說奧克尼並不算是蘇格蘭，但他對蘇格蘭的島嶼不只有興趣而且博見多聞。他對格拉達的「歌唱的沙」瞭如指掌。雖然其他的島嶼也聲稱他們有歌唱的沙（每個島在得知鄰居有什麼新玩意時，都希望自己也有，不管那玩意是防波堤壩還是個傳奇故事），但格拉達的那一個卻是最原始的版本。這些沙就像大多數的海島一樣，位於大西洋邊，面對一望無際的大海，遠眺提南歐島，而格蘭特先生也許知道，那裡就是「蓋爾族的天堂」。這是個永遠青春的島。很有趣，不是嗎？每個人都會生發出他自己心裡的天堂。有的人的天堂是一窩美女；有的人是不問世事；有的人是天天聽音樂不用工作；有的人是狩獵聖地。塔利茲克先生認為，蓋爾人的這個天堂最可愛──青春之島。

　　什麼東西唱歌？格蘭特問，打斷了塔利茲克先生心裡的比較。

　　這點很難判定，塔利茲克先生說。事實上，你可以這樣說也可以那樣說。他自己曾踩在那些沙上，美麗海濱無邊無際的純白沙灘。人們踩上去時沙子真的會唱起歌來，但他個人認為，形容它們發出「吱嘎」之聲來得更貼切些。

　　另一方面，只要是風勢持續平穩的天氣──這種日子在島上並不罕見──地表微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沙子會沿著海灘被風吹起，所以它們真的是在「歌唱」。

　　格蘭特從沙子聯想到海豹（這些島上充滿了關於海豹的故事，包括人變成海豹或海豹變成人，甚至有人認為島上的人口中一半擁有海豹的血統），從海豹又想到行走的石頭，所有這些塔利茲克先生都能提供有趣的資料。但關於河流這部分，他就犯難了。在格拉達島上，唯一和其他島嶼一樣的就是河流，除了它們常流入小湖或迷失在沼澤裡，否則格拉達的河流也就是一般的河流，只是水尋找同一水平時的一種過程而已。

　　格蘭特心裡想，去找湯米吃午餐，這件事在某方面來說也是一種「靜止」，流進靜止的水裡，流進沼澤。七Ｂ可能因為要押韻才使用這個字，他需要什麼來和沙子押韻吧！他心不在焉地聆聽著湯米從牧羊農場帶來一起吃飯的那兩個傢伙說話，非常羨慕他們不帶困擾的眼神以及渾身散發出的不受拘束的悠閒氣氛。沒有任何事情不斷騷擾這些魁梧規矩的傢伙，雖然他們的牲口偶爾也會因為天災而受害，比如猛烈的暴風雪或迅速傳染的疫病，但他們仍保持著冷靜與理性，就像哺育他們的那片群山。這些魁梧而行動遲緩的大個子肚裡藏著許多小笑話，小事情就能讓他們高興。格蘭特非常了解自己心裡不斷想七Ｂ的事是種非理性的反常表現，那是他疾病的一部分，如果心智清醒，他絕不會再第二次想關於七Ｂ的事。他對自己沉迷於這件事深感痛惡，卻又不能割捨。這種揮之不去的沉迷既危險又使他有所歸屬。

　　和湯米一起開車回家的路上甚至比早上出來時還高興。現在關於查爾斯．馬汀這個法國技工的整個偵辦經過他都清清楚楚。而且他的狀況大有好轉，值得高興。

　　晚餐後，他把那本有關歐洲政治的書丟在一旁，昨晚他就是在這本書和湯米桌上的電話之間舉棋不定。他到書架旁查找有關島嶼的書。

　　「亞倫，你想找哪一類特別的書？」本來低著頭看《泰晤士報》的羅拉，抬起頭來問他。

　　「我在找跟島嶼有關的書。」

　　「海布里地群島【註：蘇格蘭西北的群島。──譯者注】嗎？」

　　「我想應該有一本關於這些群島的書吧？」

　　「哈！」羅拉嘲弄地說，「『有一本關於這些群島的書？』天哪！簡直有一整堆。如果在蘇格蘭不寫一本關於島嶼的書，那才是奇怪呢！」

　　「你有這類書？」

　　「事實上，我們幾乎全部都有，任何一個來我們這裡過夜的人都會帶一本來。」

　　「那他們為什麼不帶走？」

　　「只要你看一眼那些書，就會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帶走了。你可以在書架的最底層找到，那一整排都是。」

　　他開始瀏覽那一整排，以專業的眼光快速掃過。

　　「為什麼突然對海布里地群島有興趣？」羅拉問。

　　「阿奇提到的『歌唱的沙』還一直留在我心上。」

　　「阿奇說的話會留在某人的心上，這種事恐怕是頭一回吧！」

　　「我想他媽媽總該記得他開口講的第一個字吧！」湯米由《號角日報》後頭丟出這樣一句話。

　　「似乎提南歐島就在這些會唱歌的沙往西不遠的地方。」

　　「美國也是啊！」羅拉說，「美國還比提南歐島更接近這些島民心目中的天堂模樣。」

　　格蘭特重複塔利茲克先生關於比較天堂的論點，說蓋爾人是唯一將天堂描繪為一個青春國度的種族，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念頭。

　　「他們是唯一沒有『不』這個字的種族。」羅拉諷刺地說，「這一點比他們對永恆的想法更有啟示性。」

　　格蘭特抱著一大堆書回到火爐旁，開始悠閒地翻閱。

　　「很難想像有一個文化始終不曾發展出『不』這個字，是不是？」羅拉沉思地說，然後埋頭繼續讀她的《泰晤士報》。

　　這些書含括各種角度、各類題材，從純科學到純想像；從焚燒海草灰到聖人與英雄；從賞鳥到靈魂的朝聖之旅。此外，它的文字功力也是參差不齊，從寫得很好但很無聊，到慘不忍睹的都有。似乎造訪島上的人，沒有一個能忍住不去寫它的。比較嚴肅的那幾本書，書後列出的書目可說是包羅萬象，可媲美於對古羅馬帝國的研究。有一件事是每位作者都同意的：這些島嶼具有魔力。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這些島嶼是文明的最後避難所。它們的美超乎你的想像，野花如地毯般遍地開放，銀色沙灘上破浪而來的寶藍色海水，亮麗的陽光，心靈純樸的子民以及探索的音樂。從最古老的年代，當眾神還年輕時，狂野而迷人的音樂就從那裡開始流傳下來。如果你想去那裡，可以參考附錄第三頁渡輪時刻表。

　　格蘭特快樂地翻看這些書一直到上床時間。他們喝完睡前酒後，他說：「我想去看看那些島嶼。」

　　「那就計劃明年去吧！」湯米同意，「在路易斯釣魚滿不錯的。」

　　「不，我是說現在。」

　　「現在去？」羅拉說，「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瘋狂的事情。」

　　「為什麼？反正我的肩膀沒有好轉，也不能釣魚啊！所以我不如去那裡做一下探險。」

　　「有我的治療，你的肩膀再過兩天就好了。」

　　「格拉達要怎麼去？」

　　「我想應該是從歐本去吧！」湯米說。

　　「亞倫．格蘭特，別荒謬了！即使你有一兩天不能釣魚，也還有上百件事可以做，犯不上在三月天搭渡輪顛簸。」

　　「他們說島上的春天到得比較早。」

　　「相信我，春天可沒有渡輪。」

　　「當然，你可以搭飛機。」湯米說，他考慮這件事就像考慮其他任何事一樣理智。「如果你喜歡，你可以今天出發隔天飛回來。他們的服務很好的！」

　　當格蘭特和羅拉的眼神交會時，有一霎那的沉默。羅拉知道他不能坐飛機以及其中的原因。

　　「算了吧！亞倫，」她以一種較溫柔的口吻說，「總有比三月天裡在渡輪上跌得四腳朝天好的事可以做吧！如果你只是想離開克努一陣子，史袞有很好的租車中心，你何不租一輛好車在陸上做一個星期的探險？現在天氣較暖和了，西邊也漸漸轉綠了。」

　　「我並非想離開克努，相反，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克努帶在身邊。事實上，我只是一直想著那些沙而已。」

　　他看見羅拉開始從一個新的角度來考慮這件事了，而他很能了解羅拉的思路。如果這是他病態心理的渴望，那嘗試去阻止他便是不智之舉。對於一個從不曾去過的地方產生興趣，應該是防止他陷溺於自我沉思的一種完美的中和吧！「噢！我想你需要的是火車時刻表，我們有一本，大部分都拿來當門擋，或拿擺得較高的書時墊腳用，所以有點舊了。」

　　「說到外島渡輪時間表，什麼時候出的都無所謂。」湯米說，「米堤亞人和波斯人的律法，都比上渡輪的時刻表固定呢！有人說過，它們即使達不到『永恆』，也相去不遠。」

　　於是格蘭特找到火車時刻表，並帶著它一起上床。

　　第二天早晨他向湯米借了一隻小行李箱，打點一個星期所需的用品。他一直都非常喜歡輕裝旅行，也喜歡單獨行動，即使得離開自己心愛的人（這個特質是導致他至今仍孤家寡人的主要原因）。當他將一些小東西放進皮箱時，發現自己居然在吹口哨。自從那個不理性的陰影伸出魔掌將他的陽光奪走後，他再沒有吹過口哨了。

　　他又能自由自在了，「自由自在」，真是一個很棒的想法。

　　羅拉答應載他去史袞搭火車到歐本，但葛蘭姆從摩伊摩爾村開車回來得太晚了，所以他是否能搭上火車完全取決於分秒之間。他們到火車站時離開車時間只剩三十秒，氣喘吁吁的羅拉在火車開動時把一疊報紙從車窗塞進去，然後喘著氣說：「親愛的，好好玩。」

　　他獨自坐在車廂裡，帶著一陣滿足，完全沒有注意到鄰座上的雜誌。他看著窗外掠過的光禿禿風景，一路往西綠意才逐漸浮現。他完全不知自己為何要來格拉達，當然不是以一個警察的身分來找資料，他是要來──尋找七Ｂ，這該是比較貼切的說法。他要來看看那首詩所描述的景物。他昏昏欲睡，一邊還納悶著七Ｂ是否曾告訴過別人關於他的天堂的事。他回想起七Ｂ的字體，覺得他不會。

　　那些緊緊粘在一起的ｍｓ和ｎｓ是如此具有防衛性，不可能出自多言的人。不過，無論他跟多少人談過這件事都無所謂，反正他現在也沒法子聯絡到那些人。他總不能在報上登個廣告說：讀讀這首詩，如果有印象請告訴我。

　　等等，為什麼不能？他開始從這個新角度來考慮，瞌睡蟲全跑掉了。

　　到歐本的路上，他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

　　到了歐本．他找了家飯店，沾沾自喜地為自己點了一杯酒來慶祝，在他喝下酒時，他寫信給倫敦的每家報紙，附上支票，讓他們刊登一則同樣的告示：說話的獸，靜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任何知道這首詩的人，請聯絡康瑞那摩伊摩爾郵局轉亞倫．格蘭特。

　　他獨獨沒發函給《號角日報》和《泰晤士報》。他不想讓克努的人認為他徹底瘋了。

　　他沿著海邊小道走到小船停泊登船的地方，心想如果有人來信說這首詩摘引自柯爾律治【註：Ｃｏｌｅｒｉｄｇｅ，十九世紀英國著名詩人。──譯者注】名作中最膾炙人口的詩句，顯然我真是不學無術，居然連這都不知道，那我真是活該。

　　第六章

　　壁紙上的花架太細，上面懸的玫瑰花卻太重；此外，壁紙還有部分脫落，風一吹就上下扇動。風從哪來並不明顯，因為小窗戶不僅深鎖，而且看上去像是打從本世紀初一出工廠來就直接安裝在這裡，從來沒打開過。附有抽屜的櫃子上搖擺的鏡子乍看之下還算給人些安慰，實則不然。鏡子可以任憑你輕易地轉三百六十度，但就是模糊得照不出東西來。鏡子上卡著一張去年的厚紙板日曆，折成四折以控制胡亂旋轉，但對增加清晰度顯然是毫無作用。

　　櫃子上的四個抽屜中有兩個打得開，第三個打不開是因為沒有把手，而第四個打不開是因為它根本不想被打開。黑鐵製的壁爐上垂下來的紅色皺紋紙，因為時間久遠已經變成咖啡色了。掛在上面的版畫是半裸的維納斯正安慰著幾乎全裸的丘比特。格蘭特心想，在這種天氣裡，如果寒冷沒有侵蝕進他的骨頭，這張版畫也不會放過他。

　　他從小窗戶往下看，看到小港口，港口邊一排漁船在灰色的大海裡無聊地撞擊著防波堤；灰雨拍打著地上的鵝卵石，使他想起克努客廳裡壁爐中燃燒的木頭。他不經意地想著，也許上床睡覺是讓自己盡快溫暖的方法，但再看一眼那張床，他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床像盤子一樣薄，罩著白色蜂巢狀的棉質床罩，顯得更像盤子。角落裡放著一方折疊工整、適合嬰兒搖籃的火雞紅棉被，上面印著一組最精緻的銅門把，是格蘭特以前從未有幸見過的。

　　格拉達飯店，通往提南歐島的門戶。

　　他下樓去，在起居室撥弄著冒煙的火。有人把午餐的馬鈴薯皮丟入火爐裡，所以不管他怎麼撥都不成功。他不由怒氣上升，使盡全力拉鈴。牆上某處的電線瘋狂地噼啪亂響，但鈴聲卻沒響。他走進大廳，只聽到風從前門底下鑽進來，發出「咻！咻！」的聲音；他從沒有過──即使在蘇格蘭場最風光時──這麼死命喊叫，非得到回應不可。一位年輕的小姐從櫃臺後冒出來，瞪著他。她的臉看起來很像聖母瑪麗亞，雙腿和上身一樣長。

　　「你瞎吼什麼？」她問。

　　「沒有，我沒有在吼，你聽到的那個聲音是我的牙齒打顫。在我的國家，客廳裡的爐火是設計來放出熱氣，而不是消耗廢物的。」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好像要把他的話翻譯成更容易理解的語言，然後走過他身邊去察看火。

　　「噢！天哪！」她說，「這樣不行，沒有用的，你先坐著，我幫你弄點火來。」

　　她走開了，回來時用鏟子鏟著幾乎是廚房裡大部分的火星。他還沒來得及將火爐裡的殘渣和蔬菜清理乾淨，這位小姐就將炭火倒下去了。

　　「我馬上弄些熱茶讓你溫暖些，」她說，「托德先生現在正在下面碼頭處理船上的東西，他馬上會回來。」

　　她安慰道，彷彿飯店的老板一出現，屋子馬上會溫暖起來一樣。格蘭特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是在為飯店未對客人給予正式歡迎而感到抱歉。

　　他坐著看廚房拿來的那團火因開始延燒到那堆馬鈴薯皮而逐漸失去火星。他盡全力想把那堆濕黑的東西扒出來，好讓這團火有一點空氣，但那堆東西卻粘在那裡動也不動。他看著火光逐漸消失，只有當流動的風把屋內空氣吸進煙囪時，才有幾星紅光在黑色的木炭上竄來竄去。

　　他想穿起風衣在雨中漫步，那應該是滿愉快的事。不過一想到待會兒有熱茶可以喝，他還是決定不出去了。

　　看火看了將近一小時茶還沒來，但老板托德先生從碼頭回來了，旁邊跟著一名穿水藍色毛衣的男孩，推著裝載大紙箱的獨輪手推車。他表示了歡迎，說通常每年這個時候不會有客人來，所以他看到格蘭特下船時，心想他可能是要住在島上某人家裡，來這裡採集歌曲什麼的。

　　他說到「採集歌曲」時的語氣，疏離到近乎評論邊緣，因此格蘭特斷定老板並不是本地人。

　　格蘭特問他時，托德先生說，不，他不是本地人。他在低地那裡還有間不錯的商務小旅館，不過這間比較合他自己的品味。看到客人臉上驚訝的表情，他補充說：「坦白告訴你，格蘭特先生，我已經厭倦了那些老是敲櫃臺的人了；你知道的，好像一分鐘都不能等的人。在這裡不會有人想敲櫃臺，今天、明天、下星期，對這些島民都一樣。我也偶爾覺得快瘋了，就是有事等著完成的時候，不過這裡大部分的日子都很安靜、很悠閒。我的血壓已經降下來了。」他注意到火，「凱蒂安給你生的這個火實在是太糟了，你最好到我的辦公室來取暖。」

　　此時凱蒂安把頭從門後伸進來說，從剛才到現在她都一直忙著燒開水，因為廚房的火不夠旺，格蘭特先生介不介意把午茶和下午茶並在一塊兒？格蘭特不介意。她走開去準備下午的飲食時，格蘭特跟老板要求喝一杯。

　　「我前任經營的時候，地方官就把執照取消了，我還沒拿回來呢！我打算下一次再申請，所以現在不能賣你酒。事實上，這整個島上根本沒有半張執照，不過如果你來我辦公室，我很樂意請你喝杯威士忌。」

　　老板的辦公室很小，熱力令人幾乎透不過氣來。格蘭特滿意地品味著這種烤箱似的味道，喝著老板奉送的低劣純威士忌。他拿了張椅子坐下，然後對著面前的火焰伸展開四肢。

　　「那麼說你不是這座島的權威人士囉！」格蘭特說。

　　托德先生笑一笑，「某一方面我算是，」他促狹地說，「但大概不是你說的那方面。」

　　「如果我想要了解這個地方，應該去問誰？」

　　「嗯！有兩個權威，海斯洛普神父和麥克凱牧師。整體來說，也許問海斯洛普神父比較好。」

　　「你認為他比較博學？」

　　「不，就博學而言，他們半斤八兩。但島上居民有三分之二是天主教徒，如果你去找神父，只會得罪島上三之之一的人口，而不是三分之二。當然，長老教會那三分之一比較難對付，但純就數量而言，你最好還是去見海斯洛普神父。反正無論如何，就是去見海斯洛普神父比較好啦！我自己是個異教徒，所以兩邊的人都視我為異類。不過，海斯洛普神父贊成我去申請執照，而麥克凱牧師則是堅決反對。」他又笑了笑，然後再把格蘭特的杯子斟滿酒。

　　「我想，神父應該是寧可這些東西被公開販賣，而不是私下交易。」

　　「沒錯，就是這樣子。」

　　「有沒有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來這裡住過？」

　　「馬汀？沒有，我經營的這段期間沒有。不過如果你想看住宿登記簿，它就擺在大廳桌上。」

　　「如果旅客不住飯店，那他有可能住哪裡？那種出租的房間？」

　　「不會，島上沒有人出租房間，島上的房子都太小了。他們可能住海斯洛普神父或牧師那裡。」

　　凱蒂安來通知說他的茶已經泡好在起居室，此時格蘭特一度凍僵的血液已經自由流動起來，而且也覺得餓了。他期待在「野蠻世界的文明小綠洲」吃的第一餐不會是鮭魚或鱒魚，因為在過去的八、九天裡他已經吃得太多了。但是如果剛好是一片烤鰭魚他也不會嫌棄，烤鰭魚配上當地的奶油應該很不錯。不過，他比較希望吃龍蝦，因為這個島正是以龍蝦聞名，而如果當真希望落空，那鮮魚浸過燕麥再煎煎也不錯。

　　令他吃驚的是：他在這個快樂之島的第一餐，居然是幾片在亞伯丁草草泡過浸料的橙色燻鮭魚，格拉斯哥製的麵包，愛丁堡某家工廠烘烤的燕麥餅，而且未再加熱，敦提某工廠生產的果醬，再加上加拿大的奶油。唯一當地自產的是一塊單調得像蘇格蘭布丁的玩意，沒有味道或香氣，脆白脆白的。

　　客廳裡沒有燈罩的燈比下午灰色的天光更不易引起食欲，所以格蘭特只好逃回他自己冷得要死的小房間。跟飯店要求兩瓶熱水，並向凱蒂安建議說，既然他是這個飯店唯一的客人，她應該將其他房間的棉被拿來讓他用。她以地道的凱爾特人的愉悅做這件不合常規的事，將所有棉被堆在他床上，然後自己則笑得快窒息了。

　　格蘭特躺在床上，身上蓋了五條薄薄的棉被，棉被上再蓋自己的外套和巴巴利防水外套，然後假裝這是一條很好的英國鴨絨被。當他身體漸漸變暖時，他清醒地意識到這整個房間彌漫著快要凍僵體內血液的寒冷。這又是件可笑的事情，突然他開始笑了起來。他躺在那裡一直笑、一直笑，好像一年沒有笑過了一樣。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笑到他累得再也笑不出來了，然後精疲力竭地躺著，覺得很清靜、很快樂，在那五條各式各樣的被蓋之下。

　　他想，笑一定會對人的內分泌產生很大的影響，因為一種幸福的感覺如賦予生機的浪潮般在他身上湧動著。

　　尤其如果取笑的是自己，效果也許還更明顯。取笑自己和這個世界間的荒謬性。往提南歐天堂之域，卻先到格拉達飯店，這件事本身就有十足的荒謬性。就算島嶼能供應他的只有這個飯店，他也認為不虛此行。

　　他不再在乎這個房間沒有生氣，被蓋不暖和。他躺著看著大朵玫瑰的壁紙，真希望羅拉也能看到。他想起在克努還沒換到那間新裝潢好的、過去一直是他住的房間。難道羅拉在等另一位訪客？可不可能她最近要幫他介紹的女朋友要跟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直至目前為止他都快樂地遠離女性群體，在克努的每個夜晚都是非常平靜的家庭聚會。難道羅拉什麼都不說，是要等他表現出興趣？對於他可能會錯過摩伊摩爾新會堂的開幕典禮，羅拉一直都是頗懊惱的樣子；但在正常情況下，羅拉根本不會期望格蘭特參加，難道她是在等一個來參加典禮的客人？這間臥室應該不是要留給肯塔倫夫人，因為她從安加斯來，當天下午就會離開。那她重新裝潢這間臥室，空下來要做什麼呢？他進入夢鄉前還在思考這個小問題，而一直到隔天早上他才開始覺得，他討厭那緊閉的窗戶，因為是它使得房間不通風，而不是因為密閉的關係。

　　他用凱蒂安端來的兩品脫微溫的水梳洗，然後興高采烈地下樓。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世界的巔峰。他津津有味地吃著比昨天又多放了一天的格拉斯哥麵包、愛丁堡的燕麥餅、敦提的果醬、加拿大的奶油，以及一些來自英國內陸的香腸。他不再期望了，他準備體驗準備接受真正的生存。

　　儘管風很冷，天氣很濕，蓋的被子又太薄，但他很高興地發現，他的風濕症竟然不治而癒，也許因為他再也不需要在潛意識裡去找到不去釣魚的理由。風在煙囪裡呼嘯著，海水從防波堤上噴起來，但雨已經停了。他穿上巴巴利防水外套，反方向繞到港灣前，朝商店走去。港灣前的那排房子中只有兩家商店，一家是郵局，另一家則為供應商。這兩家店提供島上居民所需的各式物品；郵局同時是書報店，供應商則混合了雜貨店、鐵器商、藥局、布行、鞋店、菸草店、瓷器店以及船具店的各項功能。一捆捆窗簾或洋裝用的棉布放在架子上的餅乾罐旁，從屋頂懸掛下來的火腿則夾在一整排針織內衣間。格蘭特注意到今天那裡有一大盤兩便士的麵包，如果旁邊的標籤沒有弄錯，應該是歐本來的。麵包邊掉了一堆麵包屑，看起來軟塌塌的非常不起眼，彷彿是被人胡亂倒入厚紙箱內，合起來有一股輕微的煤油味，但至少可以在格拉斯哥麵包之外換換口味。

　　店裡有一群港灣漁船來的人，還有一個穿黑色雨衣身材圓滾滾的矮個子，這個人顯然是神父。這實在是樁幸運的事。他覺得即使是長老教會那三分之一的人，也很難因為他在公共場所和神父偶遇而對他反感。他側身擠到神父旁邊，和他一起等候前面的漁夫結賬，然後他們就開始攀談起來。是神父先開口的，現場就有五個證人。此外，海斯洛普神父還熟練地讓店東當肯．塔維許加入到談話裡，而從海斯洛普神父稱呼他為塔維許，而不是當肯的情況看來，格蘭特推測店東並不是神父的子民。所以格蘭特很高興地夾在這些島民中挑選煤油味的麵包和人造奶油，因為他們中不會有人因為他屬於哪一邊而爆發致命的戰爭。

　　他和海斯洛普神父一起步入小店外的暴風裡，陪他走回家。或者應該說他們一起對抗強風，一次只能往前踉蹌幾步，講話時必須扯起嗓子大吼才能壓過強風吹衣的噼啪聲。格蘭特比他同伴幸運的是沒戴帽子，不過海斯洛普神父不僅比較矮，而且身材是適於在暴風中生存的流線型，完全沒有稜角。

　　從強風中進入有溫暖炭火的安靜屋子裡真是好。

　　「摩拉歌！」海斯洛普神父對著屋子的盡頭喊著，「乖一點，給我和我的朋友拿點茶來，也許再加上些圓餅。」

　　但是摩拉歌和凱蒂安一樣，都沒有烘烤。她端來的餅乾因為島上潮濕的天氣而有些發軟。不過茶很棒。

　　他知道自己是海斯洛普神父好奇的對象，就像島上每一個人都對他好奇一樣，於是主動說起他一直待在蘇格蘭親戚家釣魚，但因為肩膀不舒服而停止。同時他一直著迷於海島的事物，尤其是格拉達的「歌唱的沙」，所以利用這次機會來看看，或許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他認為海斯洛普神父應該對這些「沙」很熟悉吧？噢！是的，海斯洛普神父當然知道這些沙，他已經在島上十五年了。這些沙在島的西邊，面對大西洋。距離這裡蠻近的，格蘭特下午就可以走過去。

　　「我寧可等個好天氣。在陽光下欣賞比較好，不是嗎？」

　　「但一年中的這個時候，你要等在陽光下欣賞的好日子，可能要等上好幾個禮拜。」

　　「我以為春天會比較早降臨島上？」

　　「噢！我認為那只是那些寫書人一廂情願的看法。今年是我在格拉達的第十六個春天，我還沒有遇到它提早到來的時候。春天也和這裡的島民一樣。」他微笑地補充一句。

　　他們談到天氣，談到冬天的暴風（據海斯洛普神父說，比起來今天這種風只算西風之流）【註：希臘人認為西風是森林諸神中最溫柔者。──譯者注】，他們還談到刺骨的潮濕，以及偶爾如田園詩般的夏日時光。

　　為什麼這看上去沒有什麼引人之處的地方，卻能捕捉住這麼多人的想像力，格蘭特真的很想知道原因何在。

　　這個嘛，也許部分原因是他們總是在仲夏時光看到這個地方；另外，也有可能那些來的人雖然失望，卻不肯對自己或沒同來的朋友承認。因此，他們借由誇大來補償自己。不過海斯洛普神父個人的想法倒是認為大部分人來這裡其實是下意識地逃離自己的生活，而且來了之後只去看自己已經預先想像好的景色。透過他們的眼睛這些島嶼都非常美麗。

　　格蘭特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問他是否認識一個對歌唱的沙很有興趣的人，名叫查爾斯．馬汀。

　　沒有。海斯洛普神父說就他記憶所及，從不認識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他來過格拉達？格蘭特不知道。

　　他離開神父那裡，踏入暴風之中，一路順著風勢，像個跌跌撞撞的老酒鬼一樣回到飯店。空蕩的大廳裡彌漫著一股難以辨識的熱食氣味，風呼嘯著從門下鑽進來，就像個合唱團一樣歌唱。不過起居室裡準備的爐火還算像樣。他面對著走廊上風的尖叫，以及煙囪灌下來風的怒吼，吃著南美運來的牛肉，林肯郡罐裝的紅蘿蔔，莫瑞種的馬鈴薯，北倫敦包裝的牛奶布丁，加上伊佛思漢河谷的罐裝水果。而今，他已經不再受魔力的制約，心存感激地把面前所擺的食物全部吃下去。縱然格拉達未賜與他精神上的愉悅，但讓他肉體上食欲大開。

　　「凱蒂安，你從不烤圓餅？」格蘭特告知自己何時喝茶時問道。

　　「你想吃圓餅？」她很驚訝地說，「如果你要，我可以烤一些給你。不過，我們原來是準備麵包店的蛋糕給你配茶，還有餅乾和薑餅。還是你寧願吃圓餅？」

　　想到「麵包店的蛋糕」，他馬上熱切地說要吃烤圓餅。

　　「那麼，」她很和善地說，「我當然會烤個圓餅給你。」

　　他沿著蕭條的土灰色路走了一個小時，穿越了蕭條的土灰色荒蕪。右邊雖籠罩在一片霧氣中，但仍看得出是一座山坡，看得見的高度只到那裡。周圍的一切像潮濕的一月天身處沼澤地帶一樣的悶人。風經常會從左方刮來，吹得他團團轉，轉出路邊去，然後他得掙扎著走回來，半覺有趣也半覺有氣。遠處有零星的農舍瑟縮地緊靠在土地上，像頂帽子一樣，看不見窗戶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

　　有些農舍的屋頂用繩子把石頭垂下來，以抵擋強勁的風勢。所有的房子都沒有籬笆，沒有車庫，沒有花園或小樹叢。這是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四面牆裡所有東西都在倉門之下，板條之內。

　　然後，風突然聞起來有鹹味。

　　不到半小時的時間他就走到了，沒有任何預示就走到了，橫越過一大片濕綠草地，夏天時必定是繁花似錦。

　　這片大草地看起來就像一直綿延到天邊，也是這個平坦、無止境的灰色沼澤世界的一部分。他原打算一直走下去到地平線的盡頭，所以看到地平線就在十英里外的海上非常訝異。面前就是大西洋，縱然稱不上美麗，但它的廣闊與單純令人難忘。綠色的海水汙穢而破碎，一路怒吼著往海灘奔去，然後瞬間破裂成白色。往左或往右，目光所及都是一長列綿延的碎浪和白色的沙。這個世界只有綠色的海和沙。

　　他站在那裡看，記起最近的陸地是美洲。那種面對遼闊天地，自覺人類渺小的不可思議感受是他從站立於北非沙漠之後就不曾再有的。

　　大海的出現如此突然，而它的暴烈又是如此難以抵抗，以至於他愣在那裡動也不動好一會兒，才猛然驚醒就是這裡的沙使得他在三月天裡來到這西方世界的邊緣。

　　這些就是歌唱的沙。

　　今天什麼都沒有歌唱，除了風以及大西洋。它們合力創作出華格納式的激昂澎湃，對肉體上的震撼無異強風與海浪。整個世界充滿灰綠、白色以及狂野噪音織就的瘋狂喧鬧。

　　他沿著細緻的白沙一直走到水邊，任洶湧的海浪向他打來。接近大海使他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融化他自覺渺小的不安情緒，感到人性優越的一面。他近乎輕蔑地背向大海，就像對付一個不懂禮貌卻又極力表現自己的小孩。他覺得溫暖，有生命力，能主宰自己，擁有令人讚歎的智慧以及令人滿意的感知力。他往回走向沙灘，毫無道理卻信心十足地慶幸自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轉身背對著荒涼而帶著鹹味的海風時，發覺從陸地吹來的空氣柔和而溫暖，就像打開房門一樣。他繼續頭也不回走過草地，風沿著平坦的沼澤追逐他，但已不再能襲上他的臉，鼻孔內也沒有鹽分了。現在他的鼻孔裡充滿了芬芳潮濕的泥土味，萬物生長的氣味。

　　他很快樂。

　　他最後往下坡走向港灣，望向霧氣彌漫的山間，心裡暗下決定：明天一定要來爬這座山。

　　他回到飯店時已經餓得不得了，所以很高興在下午茶時能吃到兩樣當地自製的食品。一是凱蒂安烤的圓餅，另外則是一種叫思利斯雪克的薄餅，他知道這是一種古老的佳肴，以搗碎的馬鈴薯煎成片狀，搭配中午吃剩的冷牛肉可以開胃。但他在吃第一道菜時，卻一直聞到一股味道，比思利斯雪克更能讓他回想起早時蘇格蘭那種快樂的日子。那種既辛辣又細膩的香味迴蕩在他的腦海裡，激起他懷舊的情懷。直到他用刀子切入凱蒂安烤的圓餅裡，才知道那是什麼。圓餅放了太多蘇打粉而呈現黃色，幾乎不能入口。他因為這些圓餅所勾起的回憶而向凱蒂安致上帶有遺憾的敬禮（整盤充滿蘇打氣味的黃色圓餅，放在農舍廚房的桌上，供農場工人配茶吃：噢！提南歐！），他將兩個凱蒂安的圓餅埋在爐架下冒著火星的炭火裡，換吃格拉斯哥麵包。

　　這一夜，他既不像前夜瞪視壁紙，也沒有再想起緊閉的窗戶就睡著了。

　　第七章

　　早上他在郵局偶遇麥克凱牧師，覺得他很會宣揚教義。麥克凱正往港灣走去，看看停泊在那裡的瑞典漁船上的船員是否會待到後天，願不願意到教堂來。他知道那裡也有一艘荷蘭漁船，推測著船員應該是長老教會的信徒，如果他們願意來，他會準備一份英文的布道辭給他們。

　　他向格蘭特表達對壞天氣的歉意。由於現在是年初，所以目前島上的天氣不太好，但他認為有假期時就應不受天氣影響而盡情享樂。

　　「你是學校的老師？格蘭特先生。」

　　不是。格蘭特說，他是公務員。通常當別人問他是做什麼的時候，他都這樣回答。人們比較願意相信公務員是人，但不會有人相信警察是人。警察是平面的刻板人物，衣服上有銀色的紐扣，帶著一本登記本。

　　「你以前沒有來過，如果你能看到島上六月的景致，一定會非常驚訝，格蘭特先生。天空沒有一片雲，每天都一樣，空氣在你面前上下舞動，讓你看到和沙漠中一樣詭異的海市蜃樓。」

　　「你以前在北非待過？」

　　噢！是的。麥克凱先生曾經隨軍隊在北非待過一陣子。「相信我，格蘭特先生，從這裡的牧師住宅的窗戶看到的怪事才多呢！我由阿拉曼到的黎波里都不曾見過。我看到燈塔懸空掛，沒錯！真的就在半空中。還見過山坡開始逐漸變形，直到看起來像一朵大洋菇。海邊的石頭，那些大石柱，會變得發亮透明還會移動，彷彿在跳方塊舞。」

　　格蘭特很有興趣地思考這一點，就沒聽到麥克凱先生往下所說的了。他們在柯特伯格的安．羅夫基斯特旁邊分手，麥克凱先生希望格蘭特今晚能去同樂會，因為所有的島民都會在那裡，他將會聽到很美的歌唱。

　　當他向飯店主人打聽關於同樂會的事以及在哪裡舉行時，托德先生說這是個綜合了歌唱和演講的活動，結束前通常會有舞蹈，舉行的場所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隼廳，因為這是島上唯一適合這種聚會的場所。

　　「為什麼叫做隼？」

　　「這是一位夫人取的名字，她過去經常夏天來島上。她全力倡導增進貿易，幫助島民自給自足。因此她在島上蓋了一棟不錯的長方形屋舍，有大窗戶和天窗，讓大夥可以聚在一起紡織，不會因為在狹小陰暗的房間織布而傷害了眼睛。她說大家應該要團結起來，讓格拉達的斜紋軟呢做出品牌，成為人人都想買的商品，就像哈里島一樣。

　　「真是可憐的女人！其實她可以省省精力和金錢的。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島民願意走一碼的路去那裡工作，他們寧可冒著變瞎的危險待在自己家裡。不過，這個房子現在剛好適合用來做為島民聚會的場所。你何不今晚去看看他們晚會是怎麼進行的？」

　　格蘭特說他會去，然後就出去了，去爬格拉達那座孤寂的山坡。今天沒有霧，雖然風仍帶有很強的濕氣；他爬到高處時大海在他的腳下展開，小島散列其中，浪潮捲起紋路。海上不時可以見到一條條直線，形成大自然中不自然的部分，那是船行過的痕跡。到了山頂，整個海布里地群島的世界在他的腳下。他坐在那裡思索著，這個荒涼、浸滿水的世界，對他而言，不啻是荒涼之最。一個從混沌中冒出一半的世界，沒有形狀而且空無所有。站在這裡往下看格拉達，由於大海與陸地融合得太完美了，以至於根本無法辨識自己看的究竟是布滿湖泊的陸地，或是布滿島嶼的海洋。這樣的一塊地方最好留給灰雁和海豹。

　　不管怎麼說，他很高興來這裡，看著大海表面形式的改變，紫色、灰色和綠色；海鳥滑翔高空像在監視他；鷓鳥由巢裡往下跳到低窪的地面。他思考著麥克凱先生提到的勝景以及會走路的石頭。想著七Ｂ，就像他從來沒停過那樣的思考。這裡根本就是七Ｂ的世界，符合他的敘述。

　　歌唱的沙、說話的獸、行走的石以及靜止的河。七Ｂ到底打算在這裡做什麼？難道就只是和他一樣的來到這裡，然後到處看看而已？幾件換洗衣物加上一隻過夜的皮箱。這顯然只代表兩件事情：不是參加會議就是考察。既然到現在還沒有人發現他失蹤，顯然他不是來參加會議的；這樣一來，那一定是考察了。一個人可以考察很多事：一間房子、一片景物、一張畫。但如果這個人會忍不住在途中寫下詩句，這些詩句必定是一種指標，指出他所要考察的主題。

　　是什麼使得七Ｂ受這個荒涼的世界牽絆？是因為讀了太多派契．馬克斯韋那種人寫的書？或是他忘記了，銀沙、野花和水藍色的大海都是非常季節性的？站在格拉達山頂，格蘭特對七Ｂ致敬並獻上祝福。多虧了七Ｂ，否則他不會坐在這個濕漉漉的世界，自覺像個國王，經歷新生而再度擁有自我。他現在不只是七Ｂ的擁護者，還欠了他債，是他的僕人。

　　他一離開自己藏身的遮蔽物，風就猛地往胸膛灌進來，所以他下山時身體往前傾，就像小時候一樣，讓風支撐住他。他看起來驚險萬分，像要摔到山下去了，但其實安全無虞。

　　「這裡的暴風通常持續多久？」吃完晚飯，一路跌跌撞撞穿過黑暗往同樂會去時，他問飯店主人。

　　「最少三天。」托德先生說，「但很少這麼短，去年冬天就吹了一個月。要是習慣了這種狂風怒吼，一旦風停下一陣子，你會以為自己耳聾了。在這種天氣下，你回去最好是搭飛機，不要再坐渡輪了。現在很多人都改搭飛機了，即使是一些從沒見過火車的老人。他們覺得坐飛機是非常順理成章的。」

　　格蘭特的確想過或許該搭飛機回去；如果在這裡多待幾天，如果再有長一點點的時間來習慣他新發現的這份幸福，也許他可以試著坐飛機。那會是種非常嚴峻的考驗，是他讓自己所能接受的最嚴峻的考驗了。對任何幽閉恐懼症患者而言，只要一想到自己要被裝進一個小空間裡，無助地高掛在空中，光是這個畫面就夠恐怖了。如果他能面對這件事而毫不退卻，完成這件事情而安然無恙，那麼他就可以宣布自己已經痊癒了。他會再度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但是他得再等一等，現在問自己這個問題還嫌太早。

　　他們到達時，同樂會已經進行了二十幾分鐘，他們和其他一些人一起站在後面。大廳裡只有老人和女人坐在椅子上，當然，最前面還有一排男人的頭，那是島上的重要人物（比如稱得上格拉達地下國王的供應商當肯．塔維許，兩個教會的主持人，以及一些較次要的人）。男人都是貼牆站在後面，聚集在入口的地方。站外邊的人讓路給他們進去時，格蘭特注意到這場聚會相當具有世界性：瑞典人和荷蘭人來得不少，而且他還聽到阿伯丁郡【註：位於蘇格蘭高地西岸。──譯者注】沿岸的口音。

　　有一個女孩唱著單薄的女高音，聲音很甜美也很真實，但缺乏感情，就像有人拿著笛子試吹一段一樣。下一位是個自信的年輕男子，受到相當熱烈的歡迎，但帶著過分明顯的自負接受掌聲令他顯得有些滑稽；他就像隻隨時要梳理自己胸前羽毛的小鳥。他似乎很受遠離英國本島的蓋爾人的歡迎，因此花在那裡接受喝采的時間遠超過待在自己小農莊上的時間。他以一種粗糙且過度造作的男高音唱出親切的小調，很高興看到臺下的唱和。但令格蘭特驚訝的是，他居然連唱歌的基本訓練都沒學。他往英國本島發展的過程中，一定會遇到一些真正的歌者，知道如何使用聲音的技巧。令人非常訝異的是，他居然自負到不肯學習自己專業藝術裡的基本功夫。

　　此外，還有一個女低音唱了另一首毫無感情的歌；一個男人講了一個好笑的故事。格蘭特除了小時候在蘇格蘭跟幾個老人學了幾句外，他完全聽不懂蓋爾語，所以他在聽這些表演就像聽義大利或泰米爾語【註：南印度和斯里蘭卡所使用的語言。】的餘興節目一樣。除了這些表演者自己表演得很高興外，整個演出實在是夠無聊的了。那些歌完全沒有音樂性，有些甚至聽起來很可厭。如果這就是人們齊聚海布里地群島要做的事的話，這個聚會根本不值得來參加。少數激盪人心的歌曲，就像所有天才之作一樣，本身就具有足以巡遊世界的雙翼。至於這種不良的仿作，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整場音樂會中，往邊站的男人不斷來來去去，格蘭特一開始並未留意，直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說：「你要不要喝一點？」他才了解到島民準備以全島最稀有的商品來款待他。如果拒絕，會顯得有些不禮貌，所以他謝謝這個人，並隨他一起進入黑暗中。會議廳外牆下風處倚著幾位格拉達的男士，心滿意足地保持緘默。那個人把大約兩吉爾【註：容積液體單位，等於〇．一四二公升。──譯者注】容量的小瓶子塞進他手裡面，說：「乾！」然後一仰而盡。在他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黑暗之前，那個人就已經伸手把他的瓶子拿回去並祝他健康。然後，他跟隨著這個不知名的朋友回到燈火通明的大廳。接著，他看見有人神祕地在托德先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隨後，托德先生也和他一樣地跟著那個人走入黑暗中，接受喝那瓶東西的招待。格蘭特心想，除了禁酒期間的美國，這種事在其他地方簡直聞所未聞，難怪蘇格蘭人對威士忌有些愚蠢、羞怯與戲謔的看法（當然，在生產威士忌的斯萃斯皮，他們會把一整瓶威士忌放在餐桌中央，就像英國人一樣的理所當然，而且可能還更驕傲一點）；難怪他們表現得好像喝威士忌是一件大膽、甚至勇敢的事情。一般蘇格蘭人在論及自己的「國酒」時那種驚訝或狡猾的眼神，正是由於教會或法律的禁令所致。

　　由於這口酒的關係，他全身暖和起來，也比較有耐心的聽當肯．塔維許自信地用蓋爾語說了一大串冗長的話。

　　他正在介紹一個遠道而來的演講者，事實上，這個人毋須多做介紹，因為他的成就早已名聞遐邇（即便如此，當肯還是說了一大堆）。格蘭特並沒有聽清楚這個人蓋爾語的名字，但他注意到那溜去外面的人，一聽到歡迎客人的歡呼聲時，就一窩蜂地擠進來。真不知道是這位演講者引發了眾人的興趣，還是外面的威士忌酒已經分光了。

　　格蘭特以慵懶的好奇看著一個小個子從前排的座位站了起來，配合著鋼琴的伴奏聲，登上講臺，走到中間。

　　那是阿奇．布朗。

　　阿奇在格拉達看起來比在克努荒地還要奇怪，他的個子顯得更矮小，衣著的俗氣也更刺眼。蘇格蘭短裙並不是這個島上的服裝，所以阿奇夾在色彩樸素、衣著厚重而僵硬的這一群人中，看起來更像個紀念品娃娃。缺少華麗的蘇格蘭帽來點綴，阿奇有點像沒穿衣服，像警察沒有戴警盔。他的頭髮非常稀少，一根根細細的髮絲從頭頂往後梳，蓋住禿的部分。他看起來就像由廉價聖誕節長襪裡掏出來的東西。

　　然而，這些絲毫不減觀眾對他的歡迎。除了皇室的成員外，不論是個人或團體，格蘭特實在想不起來還有誰像阿奇一樣受到這麼盛大的歡迎。甚至連那些靠著牆偷喝酒的人也被吸引了過來，這實在非常令人驚訝。然後，他開口之後全場的靜默，簡直是一種恭維。格蘭特真希望他能看見這些人的臉。他想起貝拉和派特對阿奇的想法，但是這些遠離外面世界、遠離多元化文化的島民呢？遠離多元化本身就會教導人們去分辨事物間的差異，所以究竟這些島民是如何看待阿奇這號人的呢？這個島很單純，你想得到什麼就可以得到什麼，有自覺性且以自我為中心，全是符合阿奇夢想的素材。島民不可能換人統治，因為從未有人真正統治過他們。對這些島民而言，政府不過是用來榨取利益和徵用稅收的一個團體而已。然而他們的分離意識可能會受到操控而轉化成同情；他們的投機主義也會因尾隨的利益而變本加厲。在格拉達，阿奇不是一個困窘而無足輕重的人，像他在小德伍湖那裡一樣；在格拉達他是一股可能的力量。就最終價值來看，格拉達及周圍島嶼代表了潛水艇基地、偷渡地點、瞭望臺、飛機場以及巡邏基地。這些島民心目中的吉里斯畢格．瑪拉布魯伊珊以及他的教條是什麼？他真希望可以看到他們的臉。

　　阿奇以單薄、憤怒的聲音講了半小時，充滿熱情而且毫不間斷；觀眾們也靜靜地聽著。此時格蘭特看了一眼他前面幾排座位，覺得似乎比今晚開場時要空。因為這個情況有些異乎尋常，格蘭特把對阿奇的注意力轉到思考這件事上。他注意到沿著第五排、第六排中間有人正鬼鬼祟祟地移動，於是他的眼光隨著看到了這一排的盡頭。在那裡黑影立起身來，原來是凱蒂安。凱蒂安並未引起注意，她的目光依舊盯著演講者，然後向後移動穿過站著的那排男人，消失在外面的空氣中。

　　格蘭特又繼續看了一會兒，發現這種「消失」的過程持續不斷，不僅是坐著的觀眾，連那些站著的人也開始移動了。這些觀眾就在阿奇的眼前悄悄消失。這是很不尋常的，通常鄉下的觀眾都會捱到最後一分鐘，不管節目多麼無聊。於是格蘭特轉身在托德先生耳邊輕聲問：「他們為什麼要走？」

　　「他們要看芭蕾舞。」

　　「芭蕾舞？」

　　「電視，那是他們很大的樂事。電視上播的其他東西，他們全都已經看過了，像戲劇、歌唱節目等等。但是芭蕾他們不曾看過，他們不會為任何事或任何人錯失掉芭蕾……這有什麼有趣的？」

　　但格蘭特並非對格拉達島民對芭蕾的熱情感興趣，他其實是在欣賞阿奇那奇特的潰不成軍，可憐、迷惑的阿奇，他被芭蕾舞的各種舞姿打敗了。這實在古怪得合理。

　　「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噢！不，他們會回來跳舞。」

　　他們真的成批結隊地回來了。島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現場，老人們坐在四周，而舞者狂野的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了。這種舞蹈不像格蘭特所常見的本島舞姿那樣輕快、優雅，因為高地舞蹈中舞者穿短格裙與軟皮鞋在地板上不會有聲音，男人可以跳得像劍尖上流竄的火焰。但這裡的舞蹈卻有點愛爾蘭味兒，帶著許多悲傷且靜止的愛爾蘭特質，以至於舞蹈只有腳的動作而已，而不是充滿歡樂，一直滿溢到手臂上甩動的指尖。雖然舞蹈本身缺乏藝術和歡樂，但一股大規模的愉悅卻充塞在跺腳的動作表演上。空間容納三個八人一組的舞者有點擁擠，但是不消多久，包括瑞典人和荷蘭人也都被拉進去一起狂歡了。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鋼琴奏出美妙流暢的旋律（像這種美妙愉快的旋律是需要一整個樂團的，當格蘭特把凱蒂安甩進一個快樂的瑞典人手臂中時心裡這麼想；而且像這種旋律通常都需要雙重的鼓聲，然後再來一段靜止；這裡當然算不上完美，不過效果也不錯），那些沒有跳舞的人就在旁邊打拍子。屋頂上天窗外的風怒號著，而屋裡的舞者吼叫著，小提琴手拉著琴弦，鋼琴家重重地敲擊著琴鍵，每個人都很盡興。

　　包括亞倫．格蘭特。

　　他在刺骨無情的西南強風中，跌跌撞撞搖擺著回去，整個人掉進床裡，因為運動和新鮮空氣而迷醉了。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

　　這也是頗有收獲的一天。當他回到城裡時，就有事可以告訴泰德．漢納了。他現在知道阿奇．布朗的「大烏鴉」到底是什麼了。

　　今晚他不再憂心忡忡地看著緊閉的窗戶，並非他根本忘記了那窗戶，而是看著緊閉的窗子心裡覺得很高興。

　　他已經全盤接受了島上的觀念：窗戶是用來阻隔壞天氣的。

　　他把自己藏進被窩裡，隔開暴風與壞天氣，然後一夜無夢地沉沉睡去。

　　第八章

　　第二天早晨船啟航時，阿奇離開格拉達，去照亮群島其他黑暗的地方。據說這幾天阿奇一直跟麥克凱牧師住在一起，格蘭特心裡納悶著，如果麥克凱牧師知道住在他屋簷下的是何許人，他心裡會怎麼想。或者麥克凱牧師也患有阿奇．布朗同樣的毛病？格蘭特心裡想，整體而言應該是不會的。

　　麥克凱先生擁有凡人渴望擁有的權威，他每個禮拜天早晨都有滿足虛榮心的機會。因為他已經看透這個世界以及生與死；人的靈魂與生死間的關係，因此，他大概不會渴望那種屬於神祕宗教的光榮。他只是純粹在款待蘇格蘭名人而已。因為在蘇格蘭這個小國度裡，阿奇躋身名人之列，而麥克凱先生無疑也很高興能夠招待他。

　　格蘭特真心接受了這個島嶼，這五天來他在呼嘯的風聲陪伴下，巡視自己荒涼的國度。這就像遛一隻壞脾氣的狗，牠會在小路上從你身旁擠過，高興地在你身邊跳來跳去，幾乎把你撞倒，然後再拉著你不讓你往想要去的方向走。他每天晚上都在托德先生的辦公室裡伸展雙腿，聆聽他在低地開酒館的故事。他吃得很多，所以已經明顯地發胖了。他每天都是頭一沾枕就睡著，而且一覺到天亮。

　　到第五天時，他已經覺得自己有能力坐一百趟飛機，而不願再在這裡待十二小時了。

　　所以第六天清晨，他站在寬闊平坦的白沙上，等候從史多爾諾威來的小飛機接他回去。那些原本在心底深處的小小的擔憂，現在已經不算什麼了，一點也不像他原先認為這一刻會充斥的嚴重恐懼。托德先生和他站在一起，旁邊沙地上立著他的小皮箱。草地上路徑盡頭停著格拉達飯店的車子，是島上唯一的一部，也是全世界這種式樣中碩果僅存的一部。他們站在那裡，在閃亮的荒地裡形成四個黑點，看著天上小鳥一樣的東西朝他們這邊降落。

　　在如今的飛行形態中，這倒算是最接近飛行的原始意念的一種，格蘭特心裡想。就像有人指出的，人類一開始夢想飛行時，是想像自己煽動著銀色羽翼飛入藍色的穹蒼。可是後來的發展並不是這樣。你搭飛機時先是被推入一個廣場，然後被關進盒子裡，接著害怕，隨後暈機，最後就到了巴黎。海角天涯一隻偶爾落在沙地的鳥兒把你給接走了，這種情況和人類遨遊天際的原始想像反而最接近。

　　這隻大鳥沿著沙地慢慢停到他們面前，格蘭特有一剎那的驚慌。畢竟不管怎麼說，那還是一個盒子！一個緊緊密封的陷阱。但身旁每件事情的悠閒很快鬆弛了他緊繃的肌肉，就像這些肌肉僵硬起來的速度那麼快。如果按照一般飛機場的次序，飛機先接受引導，然後逼近，此刻格蘭特必然已經為驚慌感所征服；但在這裡，這片廣闊的沙地上，就在他和托德先生還在閒聊時，駕駛員已經從階梯上往下走了，加上海鷗的叫聲與大海的氣味，整件事就像你可以隨時決定取捨去留，沒有好讓人害怕的強迫性。

　　所以當這一刻來臨時，他把腳踩上最低的一階，只是心跳加快一點而已。他還來不及分析自己對密閉的門有何反應前，另有一件更近的事吸引了他的興趣。他前面通道的另一邊坐著阿奇。

　　阿奇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剛剛起床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門。他那一身色彩華麗而搭配雜亂的衣服，比以往更像是從別的什麼人那裡胡亂穿過來的。他就像一堆被棄的盔甲，上頭搖晃著一些小道具。他像老朋友似的跟格蘭特打招呼，故作謙虛地表示他對這個島知之不多，還向格蘭特推薦說蓋爾語是值得學習的語言，然後又回去睡覺了。格蘭特坐著看著他。這個小混蛋，這個虛有其表、沒有價值的小混蛋。他心裡這麼想。

　　阿奇的嘴巴漸漸地張開，頭上一絲絲黑髮已經蓋不住禿頭的部位。蓬鬆亮麗的襪子上方的那兩個膝蓋，看起來更像解剖臺上的標本，而不像是一個可用來行走的活生生構造。它們不是膝蓋，而是「膝關節」；腓骨間的接合尤其有趣。

　　這個自負、邪惡的小混蛋。他原有的職業可以維持生計，也可以給他某種身分，帶來精神的補償，但卻沒法滿足他自我本位主義的靈魂。他需要舞臺的燈光，只要他能在光亮中昂首闊步，他根本不在乎是誰為這些光環付出代價。

　　一個幾何圖形在他下方展開，像是一朵日本花綻開在水中，此時格蘭特仍在思考著虛榮在犯罪的面具後扮演的重要角色。他暫時打住心理學的思索，把心思轉移到這個自然世界裡的歐基里德現象，這才發現飛機已經在蘇格蘭本島的機場上空盤旋。換言之，他已經從格拉達回來了，但他幾乎沒有察覺到。

　　他從飛機上走下來，踏到柏油地上，心想如果他當場跳起歡樂的戰舞會怎麼樣。他好想高聲吶喊，像第一次騎木馬的小孩一樣繞著機場跳躍前進。不過他還是直接走到電話亭，打電話問湯米是否能在兩個小時後到史袞的凱利多尼亞飯店接他。湯米一口答應了。

　　機場餐廳的食物非常難吃，隔桌的男士正因此而苦澀地抱怨，而這個人當然沒有經歷過五個月地獄般的生活，加上凱蒂安七天的伙食款待。

　　湯米慈祥的圓臉出現在凱利多尼亞飯店的大廳裡，比以往看上去更圓、更慈祥。

　　沒有風。

　　一點風也沒有。

　　這是一個美麗的世界。

　　他想，如果待會兒他坐進湯米的車裡，那種舊有的恐怖又壓倒了他的話，那可真是可怕又令人洩氣的虎頭蛇尾。也許那股恐懼感正在那裡等著他，舔著舌頭期盼著。

　　但是車裡什麼也沒有，除了他自己和湯米，以及他們之間慣常交流的輕鬆氣氛。他們開進鄉間，一個比十天前更油綠的鄉間。夕陽出現了，一片金光遍照著平靜的原野。

　　「摩伊摩爾的典禮怎麼樣？」他問，「獻花典禮。」

　　「噢！天啊，那個啊！」湯米說，用手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他沒有去獻花？」

　　「如果說把花讓她拿著就等於是獻花的話，那我想從技術上來說他是獻了花啦！他把花交給肯特倫夫人，然後講了一段他自己編出來的臺詞。」

　　「什麼樣的臺詞？」

　　「我想，從我們以『佐伊．肯塔倫是某種反叛分子』的說詞說服派特去獻花後，他就開始不斷地演練一種自我逃避的方式。當然那種說詞是羅拉的主意，不是我的。反正當肯塔倫夫人彎下腰要從他的手裡接過康乃馨時──她個子很高，其實是派特把康乃馨往上送──他停了一會兒，非常堅定地說：『請你注意聽，我給你這束花只因為你是個革命分子。』她眼睛連眨也不眨就把花收下了。她說：『當然，謝謝你。』雖然她完全聽不懂派特在說什麼。而且順便一提，她把派特擊倒了。」

　　「怎麼說？」

　　「以優雅古典的女性方式。派特現在正陷於初戀的意亂情迷中。」

　　格蘭特很期待能早點兒看到這種奇蹟。

　　克努靜靜地躺在綠色的山谷中，格蘭特望著眼前的景色，覺得自己像是凱旋的戰士。上次他坐車穿過這段沙石路時是個被拘囚的奴隸，而現在他是自由人了。他原是出去找七Ｂ，但卻發現了自己。

　　羅拉走到門口臺階的地方接他，然後說：「亞倫，你是不是兼職做了徵求信件的生意？」

　　「沒有啊！為什麼這樣問？」

　　「或是什麼『寂寞芳心專欄』之類的？」

　　「沒有。」

　　「因為梅爾太太說有一大袋信在郵局等你。」

　　「噢！梅爾太太怎麼知道那些信是給我的？」

　　「她說你是這個區域裡唯一的Ａ．格蘭特，我想你該不會是在徵婚吧！」

　　「噢，沒有哇！只是收集些資料而已。」他跟著羅拉走進客廳。

　　暮色中的房間到處是火光和搖晃的陰影。他原以為客廳沒有人，直到他注意到有人坐在壁爐旁邊的大椅子上。一個高挑苗條的女人，就和影子一樣流暢搖曳，所以他得再看一眼才能確定她確實不是影子。

　　「這是肯塔倫夫人，」羅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以一種介紹性的口吻說，「佐伊回克努來釣魚，會待上幾天。」

　　這個女人欠身和格蘭特握手，他看到的是個女孩。

　　「格蘭特先生，」她向他打招呼說，「羅拉說你喜歡被稱為『先生』。」

　　「噢！是的，是的。私底下的生活裡『探長』這個稱呼聽起來怪可怕的。」

　　「而且還有一點不真實，」她優雅地說，「就像偵探故事裡出來的。」

　　「是啊！別人以為你得說『你上個月的這個時候在哪裡？』」這個清秀少女怎麼可能是三個孩子的媽媽？而且，其中還有一個已經大到要畢業了。「你釣到了什麼魚了嗎？」

　　「我今天早上釣到一條灰色的幼鮭，你今天晚餐就會吃到了。」

　　她長得很美，即使中分的頭髮貼在額上也不影響她的美麗。一顆小小的烏黑的頭下面是修長優雅的粉頸。

　　他突然想起最近才剛剛重新裝潢的臥室。這麼說重新粉刷是為了佐伊．肯塔倫，而不是為了羅拉最近想幫他介紹的對象。這讓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羅拉挑選的女孩子置身面前已經夠糟了，更不要說和她同處一個屋簷下了，說好聽點，那實在太煩人了。

　　「歐本的火車總算有次準時到。」羅拉指的是他回來得早。

　　「噢，他是搭飛機回來的。」湯米說，一邊往壁爐裡加木頭。他說得很隨意，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有什麼重要性。

　　格蘭特轉過去看羅拉，看見她的臉因快樂而亮了起來。羅拉轉過頭來在陰影中尋找他，看到他正在望著她，就露出微笑。難道這件事對羅拉也這麼重要？親愛的拉拉，真是仁慈又貼心。

　　他們開始談論這些島嶼。湯米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有一個人正要在巴拉上船時，帽子被風吹走了，結果他發現那頂帽子竟然在馬雷克碼頭等他呢！羅拉則在想像某種語言中如果沒有字眼來描述少於二百年歷史的東西會是怎樣一種情形？她想像對一件道路交通意外的描述。（「什麼什麼腳踏車什麼什麼轉個S 彎什麼什麼煞車什麼什麼牽引機車，什麼什麼救護車什麼什麼擔架什麼什麼麻醉藥什麼什麼私人看護什麼什麼體溫計什麼什麼菊花鳶尾科毛莨植物水仙康乃馨……」）佐伊從小就住在島上，所以對於如何盜捕鮭魚知道得很多，這是她跟一個機靈的人學的，而且就當著看守員的面。

　　格蘭特很高興地發現，克努的家庭氣氛完全沒有因為這位客人的來訪而被擾亂。她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美麗，也沒有期望別人會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他一點也不驚訝派特會被擊倒。

　　只有最後進了臥室關上門後，他的心思才能落到等在摩伊摩爾郵局的那一大袋信上。有一整袋！但這畢竟不是非常令人驚訝的事情。由於在刑事調查部門工作的關係，他對愛寫信的人並不陌生，有些人一生中唯一的興趣就是寫信，寫給報社、作者、陌生人、市政廳和警察。寫給誰並沒有多大分別，寫信帶來的滿足感才最重要。那些信有八分之七會是有這類癖好的人寫的。

　　但還有剩下的八分之一。

　　而這八分之一會怎麼說？早上他看著客人準備去河邊釣魚的裝備，真希望能一同前往，但心裡還是想先去摩伊摩爾的郵局。於是客人不卑不亢地出發，而格蘭特看著她沿著路往下走，更覺得她像個年輕男孩而不是遺孀。她穿了件非常典雅的長褲，以及一件平價的破外套。格蘭特告訴湯米，她是少數幾個穿長褲很好看的女人。

　　「她是全世界唯一穿防水衣也漂亮的女人。」湯米說。

　　然後，格蘭特出發去摩伊摩爾見梅爾太太。梅爾太太希望他有個祕書，並且送給他一把拆信刀。這把拆信刀是個扁扁的銀色東西，已經褪色得很厲害了，刀柄上面有紫水晶製的柄頭。格蘭特指出上面標有品質保證，現在該滿有價值的，而且他也不能接受陌生女人送的昂貴禮物。梅爾太太說：「格蘭特先生，這把拆信刀在我的店裡已經二十五年了。它原來是當紀念品的，那時候的人還會讀東西。現在大家只會看看聽聽而已。你是二十五年來我看到的第一個需要這把刀的人。當然，要拆完這一大袋信，一把可能不夠。不過不管怎麼樣，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家郵局會收到這麼多給同一個人的信，所以我要紀念一下這個特別事件。因此，請你收下這把小刀吧！」

　　他心存感激地收下，把紙袋扔進車內，開回克努。

　　「那個袋子是郵局的，」她在他身後喊他，「記得把它帶回來。」

　　他把整個袋子拿進房間，磨亮這把小刀，直到它亮得很滿足很感激，彷彿很高興塵封多年後又被注意。格蘭特把整袋的信倒在地上，然後將拆信刀劃入手上的第一封信。第一封信詢問他怎麼竟敢如此大膽將這些文字暴露在大眾面前，因為這是寄信者以痛苦與自省的心情於一九一一年春天在靈魂導師安蘇爾的指引下寫就的。看到自己珍愛的詩句被胡亂攤開來，就好像光溜溜地赤身站在大眾面前。

　　另外有十三封信聲稱他們是詩句的作者（不過沒有靈魂的指引），並詢問他們有什麼好處？有五封寄來完整的詩作──五首各不相同──都聲稱他們是詩的作者。

　　有三封投訴他冒瀆；七封則說他是從《啟示錄》剽竊出來的。有一封說：「非常謝謝你給我今晚的娛樂，老男孩，那你今年在突利釣魚釣得怎麼樣？」有人指點他去翻閱《偽經書》，有人叫他去找《天方夜譚》，有人叫他去找《神智學》。還有人叫他去大峽谷，另外五個人叫他去中南美洲五個不同的地方。九封寄上戒酒的偏方，二十二封附上祕教傳單。兩個人建議他訂閱詩刊，一個人自願要教他寫暢銷詩句。有封信說：「如果你是那位與我在畢宿包斯共坐度過雨季的Ａ．格蘭特，這是我現在的地址。」還有一封說：「如果你是在阿馬爾菲的一間休閒旅館與我共度良宵的Ａ．格蘭特的話，這封信只是要跟你問好，真希望我丈夫跟你一樣棒。」另一個人寄給他格蘭特宗族會的資料。九封很猥褻，三封則不知所云。

　　一共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其中有一封他讀來最好玩的是：「我已經解開你的密碼了，你這個該死的叛國賊，我應該到特工部門檢舉你。」

　　沒有一封有用的。

　　好吧！反正之前他也沒抱什麼希望，只是黑暗中的靈光一現罷了！至少讀這些信很有趣，現在他可以靜下心來釣魚，直到病假結束了。他心裡想，佐伊．肯塔倫到底要在這裡住多久？這位客人帶著三明治出去，所以中午吃飯時沒有出現在飯廳，但是下午格蘭特就帶著釣竿尾隨客人來到河邊。她大概已經釣遍了克努的整個水域了，但也有可能她不像格蘭特那樣熟，因此會很高興有人給她適度的忠告。

　　不過當然啦，去河邊和她聊天並不是格蘭特唯一的目的，他是要去釣魚的。不管怎麼說，他得先找到她在河流的哪處釣魚，而且等見到她也總不能一語不發地揮揮手就走開。

　　當然，他根本沒有走開。他坐在岸上看她拋那種名為高地綠餌的釣餌去釣一條大魚，過去一小時她試過各種不同的釣餌。「牠就是不睬我。」她說，「現在牠和我之間已經變成一種私人恩怨了。」她釣竿運用得輕鬆自如，像是從小就學過，幾乎是心不在焉，和羅拉一樣。看起來很賞心悅目。

　　一個小時後，格蘭特幫她用魚叉叉住那條魚，然後他們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她中午剩下的三明治。她問及他的工作，看來並不認為那有什麼特別之處，有如他是建築師或是火車司機之類。她告訴格蘭特關於三個小孩的事，以及他們將來想做什麼。她的單純是不能磨滅的，而她的不具自我意識正如孩子般自足完滿。

　　「耐吉爾如果聽到我在突利釣魚，一定會氣死的。」她講這話的樣子就像個女孩在講她的小弟弟一樣；他推測這該滿能正確形容她和她兒子間的關係。

　　太陽還要過幾小時才下山，但是他們都無意再回河邊釣魚。他們坐在那裡望著棕色的河水聊天。格蘭特想從自己認識的人之中找出是否有可以和她相提並論的人，但沒找到。他所認識的美女中，沒有一個有這種童話公主的特質，這種永遠年輕的氣息。來自提南歐的迷途女孩，他心想。這個女人居然和羅拉同年，真的很令人驚訝。

　　「你在學校時跟羅拉很熟嗎？」

　　「算不上知心好友，我其實滿敬畏她的。」

　　「敬畏？敬畏羅拉？」

　　「是啊！你知道，她非常聰明，而且每件事都做得很好，而我甚至連二加二是多少都不知道。」

　　他感覺這個女子既有童話中人的特質，也有實際的一面，兩相對照讓他覺得有趣。他推測她剛剛說的該是一種誇張之辭。但是也可能說她沒有什麼特質，也沒有受這個世俗的社會影響。她的心思不具批判力，而她的談吐也完全沒有羅拉的敏捷犀利。

　　「你、羅拉和我實在非常幸運，能從小生長在這片高地。」她說，談到以前的釣魚經驗。「這就是我最希望小孩能擁有的，一片美麗的鄉間。大衛──我先生去世的時候，他們要我賣掉肯塔倫莊園。其實我們從來都沒有很多錢，而且遺產稅又收得很重。但是我要保住這座莊園，至少得等到耐吉爾、提米和查爾斯長大。他們以後也一定不想失去它，至少他們最重要的這段歲月是在美麗的鄉間度過。」

　　他看著她把工具整整齊齊收起來放在盒子裡，就像個規矩的小孩子般小心，他心裡想，唯一能解決她問題的方法當然是再婚。以他所熟悉的倫敦西區，就不乏開著漂亮汽車、油嘴滑舌的男人，他們可以輕易維持肯塔倫莊園，頂多不過像照顧他們稱為大廳的房間裡的日本花園一樣。問題是，在佐伊．肯塔倫的世界裡，金錢既不能作為引介，也不能赦罪。

　　春天的陽光逐漸隱退，天色變得朦朧。就像羅拉小時候曾說的：山坡靜靜走向遠處躺下。這十個簡單的字描述了穩定天氣下傍晚的整個景色與氛圍，而且明天又將是個好天氣。

　　「我們該回去了。」佐伊說。

　　他從岸邊把釣具收起來時，心裡想著在突利的這樣一個下午，可真勝過廣告中大肆宣傳的西部島嶼的一切。

　　「你一定很喜歡你的工作。」當他們沿著山坡往上走向克努時，佐伊問道。「羅拉告訴我你幾年前就可以退休了。」

　　「是的。」他有點驚訝地說，「我是已經可以退休了。因為我姨媽留給我一筆遺產，她嫁了一個在澳洲發財的男人，而且沒有子女。」

　　「你退休後要做什麼？」

　　「不知道。我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第九章

　　但是那天晚上睡覺前，他倒真的開始想這個問題。並不是以一種期望的態度，而是帶著推測的心情。退休會是什麼樣子？在還夠年輕去做別的事時退休？如果要開始做其他的事，那會是什麼？像湯米一樣開個牧場？那是很好的生活方式。但是完全的鄉村生活他能夠適應嗎？他懷疑。若非如此，其他還有什麼能做的呢？他揣摩著這個新念頭直到入睡，第二天早上還把它帶到河邊去。這場遊戲中真正有意思的一幕，就是布賴斯看到辭呈時臉上的表情。布賴斯非但會在一兩個禮拜內人手短缺，而且會發現自己永遠失去一個最好的部屬了。

　　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的想法。

　　他在吊橋下一個他最喜歡的池塘邊釣魚，心裡編織著和布賴斯的愉快對話。因為，理所當然他們之間一定會有一段對話。他可絕不會錯過把寫好的辭呈放在布賴斯面前時那種不可名狀的快意。然後，他們之間會有一些真正令人滿意的對話。然後他會走出來到街上，成為一個真自由，自由去做什麼？做他自己想做的啊！不用聽任何人的使喚差遣。

　　可以做他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時間做的事情啊！例如在小船上鬼混啊！也許結婚啊！對，結婚。有了空閒的時間，就有時間和別人分享他的生活，有時間去愛和被愛。

　　這個想法讓他又快樂了一小時。

　　大約中午時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他往上看，有個人站在吊橋上看他。他站的地方離橋頭不過幾碼遠，因為吊橋靜止不動，所以他推想那個人站在那裡已經好一陣子了。吊橋是那種用普通纜線在上鋪木板的形式，因為架構很輕，甚至連風一吹都可能晃動。他很感激這個陌生人沒走到吊橋中間搖晃，嚇跑附近每一條魚。

　　他對那個人點點頭，表示他的讚許。

　　「你是格蘭特？」那個人問。

　　和一群講話拐彎抹角，甚至於語言中沒有「不」這個字的人相處一陣後，聽到以如此簡單的英文提出直截了當的問題，倒真是件快事。

　　「是的，我是。」他帶著一點疑惑地說。這個人說話的腔調像美國人。

　　「所以你就是那個在報上登廣告的人？」

　　由這句話的口音，他的國籍顯然毫無疑問了。

　　「是的。」

　　那個人用手指把帽子往後推了一下，一副認命的樣子說：「噢！我也瘋了，我想，我不應該來這裡。」

　　格蘭特開始捲起釣線。

　　「你不下來？」

　　那個人離開吊橋，走下岸邊往格蘭特這裡過來。

　　他很年輕，穿著正式，看上去很舒服。

　　「我叫卡倫，」他說，「泰德．卡倫，我是飛行員，我在ＯＣＡＬ飛貨機。你知道的，就是東方商業航空公司。」

　　有人說要在ＯＣＡＬ當飛行員很簡單，只要有執照而且又沒有痲瘋病跡象就可以了。當然那種說法太誇張，事實上，根本是亂說。要在ＯＣＡＬ當飛行員，首先技術必須要夠好。如果你飛那種大型客機，犯了錯大不了等著挨罵。在ＯＣＡＬ，你一旦犯了錯就馬上會被凍結起來。ＯＣＡＬ有得是候補人員，ＯＣＡＬ不重視你的英文程度、膚色、經歷、外表、國籍、長相，只要你能夠飛就好了。格蘭特帶著加倍的興趣看著卡倫先生。

　　「聽著，格蘭特先生，我知道那件事情，你登在報上的詩句。我知道你希望查出那是從哪裡引用過來的，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情。當然，我也說不出來，我對讀書從來就不在行，所以我來這裡可能對你也沒什麼用處，但也許剛好相反，我猜。但是我一直很擔心，所以我想這樣的嘗試也值得一試。你知道，我的好友比爾，曾經在情緒高昂的某個晚上使用過這類的詞句，我想，或許真有這樣的地方。我是說這詩裡所描述的也許是一個地方，即使它是引自別人的詩。我想我可能講得不是很清楚。」

　　格蘭特微笑了一下說的確如此，但我們兩個何不坐下來，好好把這件事情理清。「你的意思是說，你來這裡是為了找我？」

　　「是的，我昨天晚上就來了，但是郵局關門了，所以我找了個旅館過夜，摩伊摩爾，好像是。然後今天早上我去郵局，問他們在哪裡可以找到那個收到很多信的格蘭特先生。我確定你一定收到很多信，在你登了那個廣告之後。然後他們說，噢，是啊，而如果那是我要找的格蘭特先生的話，我可以在河流的某處找到他。所以我就下來找了，河邊除了你只有一位小姐，所以我想應該就是你。你知道的，我覺得寫信給你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因為我真的好像沒有什麼值得寫下來的事。我是說，那只是一種有點愚蠢的希望，而你也許根本懶得回信──我是說，這件事跟你無關嘛。」他停頓了一會兒，再以半帶希望半是無望的語調說：「那該不會是一家夜總會吧！」

　　「什麼東西不會是夜總會？」格蘭特很驚訝地問。

　　「就是有會說話的野獸站在門口，以及其他奇特景象的地方。聽起來很像是娛樂場所。你知道的，就是那種你坐船進去，在黑暗中經過隧道，然後突然看到一些荒謬、恐怖的東西。但是比爾不會對那種地方有興趣，所以我才想會不會是個夜總會。你知道的，有些夜總會會裝飾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來吸引顧客，這就比較對比爾喜歡的口味了，特別是在巴黎。我原來就是跟他約好在巴黎碰面的。」

　　這是第一次有一絲曙光出現。

　　「你是說你本來要跟比爾碰面，但是他並沒有來？」

　　「對啊！他根本沒有出現，這實在不像比爾的作風。如果比爾說他會做一件事情，會去一個地方，會記住一件事，相信我，他一定會做到。這就是為什麼我擔心的原因。因為他沒有任何的解釋，也沒有在飯店或其他地方留下任何訊息。當然飯店經常會疏忽，那些服務員就是這樣子。但是就算飯店忘了，他也應當會有些後續動作啊！我是說如果我沒有反應，比爾應該會再打一次電話給我的：你跑哪兒去了，你這個老傢伙，你沒有收到我的留言？但是什麼也沒有。這實在是很詭異的事，不是嗎？他訂了個房間，沒去住，也沒隻字片語的解釋。」

　　「真的很奇怪，特別是你說你的朋友是個可靠的人。但為什麼你會對我的廣告有興趣？我是說這跟比爾有什麼關係？對了，比爾姓什麼？」

　　「比爾．肯瑞克。他和我一樣是個飛行員，也在ＯＣＡＬ。我們已經認識兩年了，他可以說是我最好的朋友。事情是這樣子的，格蘭特先生，他沒有出現，似乎也沒人知道或聽到任何跟他有關的消息──他在英國也沒有什麼家人或朋友可以寫信去問的──我就想有沒有其他可以聯絡的方法，除了電話、信件和電報外。所以我想到你們說的那個尋人啟事欄，你知道，報紙上的。所以我找了《號角日報》的巴黎版，我到他們巴黎辦公室找合訂本，然後從頭看到尾，結果什麼都沒有。然後我又試了《泰晤士報》，也是什麼都沒有。當然，這是在事情發生一段時間後，所以我必須回去看之前的合訂本，但也是什麼都沒有。我幾乎要放棄了，因為我想這應該是巴黎所有的英文報紙了，但有人告訴我何不試試《早報》？於是我去找了《早報》，但似乎仍沒有比爾的消息，卻讓我看到了這則廣告而提醒了我。如果比爾沒有失蹤，那麼我不會想到什麼，但因為我曾經聽過比爾唸過這段詩句，所以我才會注意這則廣告。套句比爾常說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完全了解，請繼續說。比爾什麼時候談到這些奇特的景物？」

　　「他根本不曾談論這些奇特的景物。只是曾有一晚，我們都有一點喝醉，他無意識地順嘴一說而已。但是格蘭特先生，比爾並不是愛喝酒的人，我不想讓你有錯誤的觀念，我是說他並不酗酒。我們那一夥兒有些人經常喝酒，但他們在ＯＣＡＬ待不久。其實他們根本也幹不久就是了，ＯＣＡＬ會把他們踢出去。ＯＣＡＬ不在乎員工的死活，問題是飛機可是昂貴得很哪！偶爾我們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去外面玩玩，那天晚上就是這樣，比爾也去了。因為我們都有些喝醉了，所以其實有些細節我也記不清了。不過我記得我們一直在敬酒，而且已經用完了任何可以敬酒的理由了。因而我們就輪流想出事情來慶祝，你知道像『敬巴格達市長的第三個女兒』或是『敬珍．肯斯左腳的小趾頭』等，而比爾說：『為天堂乾杯！』然後就含含糊糊地唸了一首關於什麼說話的野獸啦會唱歌的沙什麼的。」

　　「沒有人問到他的這個天堂？」

　　「沒有。下一個人等著講話，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什麼事情。他們只覺得比爾的祝辭很沉悶。而我自己如果不是因為看到報上那幾行字的時候正滿腦子想著比爾，根本也不會記得這回事。」

　　「難道他就沒有再提起過？他清醒時沒有提到任何有關的事？」

　　「沒有。他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太講話。」

　　「你認為如果他對某件事特別有興趣，也會放在心裡不說出來？」

　　「對，他會這樣，一向都這樣。但是他並不是自閉，只是有一點謹慎而已。在很多方面他都是你所能想得到的最大方的人：用錢慷慨，對自己的東西不在意，願意為別人做任何事。但在個人私事上他就會關上門，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他有女朋友？」

　　「跟我們其他人比較應該算沒有吧。這件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可以說明我的意思。我們其他人晚上出去只是隨興玩玩，可是比爾就會一個人出去，到城裡某些覺得有意思的地方。」

　　「哪一個城？」

　　「噢！任何我們剛好待在那裡的城：科威特、馬斯喀特、木卡拉，從亞丁到卡拉奇之間的任何地方。只要我們到哪裡，他就去哪裡的城鎮。我們大都是飛行固定航線，但也有人飛不定期班機，載任何東西飛任何地方。」

　　「那麼比爾是飛哪一種呢？」

　　「哦，他各種都飛過。最近比較常飛海灣地區及南部沿海之間。」

　　「你是說阿拉伯？」

　　「是啊！那真是一條無聊的路線，但比爾似乎蠻喜歡的。而我個人認為他飛這條路線太久了，一條路線飛太久人會厭倦的。」

　　「你為什麼覺得他飛這條路線太久了？他沒有任何改變？」

　　卡倫先生猶豫了一下，「沒有，他還是原來那個老比爾，人又好又隨和。但是他卻老放不下。」

　　「你是說放不下他的工作？」

　　「是啊！我們大部分人，事實上是所有的人，向地勤人員交班之後就把工作丟一邊，直到隔天早上和執勤的技術員道早安時才再次進入狀況。但是比爾不一樣，他經常會仔細地在地圖上熟讀路線，彷彿他以前從沒有飛過那裡一樣。」

　　「你想他為什麼對路線這麼有興趣？」

　　「這個嘛，我以前一直認為他要研究出一條能躲避天氣不佳區域的路線。這件事情的起因，我是說他對地圖感興趣這件事，就是因為有一次他回來得很晚，給不知從何而來的颶風吹離了航線。我們幾乎都要放棄他了。」

　　「你們的飛行高度不是在受天氣狀況影響的範圍之上嗎？」

　　「哦，只有飛長途才會達到那樣的高度。但你飛貨機時，經常得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起降，所以多多少少還是會受天氣影響。」

　　「我了解了。所以你認為比爾在那次經驗後就改變了？」

　　「嗯！我想那件事在他心裡留下了一些痕跡。他回來的時候我也在場，我是說他的飛機進來的時候。我在機場等他，我覺得他看起來似乎有一點──暈眩的感覺，你了解我的意思？」

　　「驚嚇引起的暈眩。」

　　「是的。覺得他整個人好像還留在現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他不怎麼聽得到你在講什麼。」

　　「那次之後他就開始研讀地圖，你認為是在規劃路線？」

　　「是的。此後這件事就一直擺在他心裡的第一位，不會隨工作服丟開。他甚至開始習慣性地遲到，好像是偏離航線去尋找一條更容易的路徑了。」他停了一會兒，然後隨即以一種警告的語氣補充說：「請你了解，格蘭特先生，我並不是說比爾已經瘋了。」

　　「噢，不是，當然不是！」

　　「如果他瘋了，就不會像那樣研讀地圖，你相信我。恰恰相反，你會一點也不願想起飛行這件事，動不動就發脾氣，一早就喝酒而且喝太多，試著逃避短程飛行，莫名其妙想嘔吐，瘋了就是這樣子，沒有什麼特別神祕的，格蘭特先生。它就是這麼明白地顯露出來，像把名字寫在大螢幕上一樣。但比爾完全沒有這種情況，我認為以後也不可能會有這種情況。只是他就是沒有辦法放下這件事。」

　　「變得好像陷溺其中，是嗎？」

　　「對。我想就是這樣子。」

　　「他有沒有其他的興趣？」

　　「噢，他喜歡讀書。」卡倫先生以一種抱歉的口吻說，彷彿他洩漏了朋友的怪癖一樣。「就算在讀書上，也可以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

　　「我是說那些書不是一般故事小說之類，而是和阿拉伯半島有關的書。」

　　「是嗎？」格蘭特若有所思地說。聽到這個陌生人第一次提到阿拉伯半島時，格蘭特就馬上懂了。對全世界的人而言，阿拉伯就代表了一樣東西：沙子。此外，他還了解到那天早上他在史袞飯店有的那種感覺：「歌唱的沙」的的確確存在於某處，那時他就該和阿拉伯聯想到一起。在阿拉伯某處，據稱沙子的確會唱歌。

　　「所以我很高興他提前休假，」卡倫先生說，「我們打算一起在巴黎度假。但是他又改變主意，說要先留在倫敦一兩個星期。他是英國人，你知道嘛！所以我們就安排在巴黎的聖雅克飯店碰面。他應該三月四日那天和我在那裡見面的。」

　　「什麼時候？」格蘭特說。他突然間靜止了，思維和肉體都靜止了，像獵人看見小鳥正在眼前，像一個人看見目標就在視線內。

　　「三月四日，怎麼了？」

　　歌唱的沙可能任何人都感興趣，ＯＣＡＬ的飛行員也不稀奇。但是著迷於南阿拉伯的比爾．肯瑞克不著邊際又模糊不定的事跡，以及他沒有依約前往巴黎赴約，卻突然濃縮成一個焦點一個日期。

　　三月四日，比爾．肯瑞克應該在巴黎出現，倫敦郵車卻載著一個對歌唱的沙有興趣的年輕人的屍體進入史袞。一個有輕率眉毛的年輕人，外表看來就蠻像飛行員的年輕人。格蘭特想起自己曾試圖想像這個年輕人站在一艘小船的船橋上；一艘高速的小船航行在海裡。他在那裡看來很不錯，但如果把他和飛機駕駛艙聯想在一起，他操控飛機的模樣看起來一定也不錯。

　　「為什麼比爾會選擇巴黎？」

　　「每個人都會選擇巴黎啊！」

　　「不是因為他是法國人吧？」

　　「比爾？不是，比爾是英國人，地道的英國人。」

　　「你看過他的護照？」

　　「我不記得看過。為什麼這樣問？」

　　「你難道不認為他也許生在法國？」

　　不過，這樣也說不通。因為那個法國人叫馬汀，難道是在英國長大讓他改用英文名字？「你不會剛好帶了一張你朋友的照片吧？」

　　但是卡倫先生的注意力現在已經移到別的地方了。

　　格蘭特轉過去，看見佐伊沿著岸邊往他們走來，他看了下手錶。

　　「該死！」格蘭特說，「我答應她要先熱爐子的。」他轉身從袋子裡把普利姆斯爐拿出來。

　　「她是你太太？」卡倫問道，還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直率作風。在島嶼上如果要從別人身上取得這樣的資訊，一般起碼先要有段五分鐘的對話。

　　「不是，她是肯塔倫夫人。」

　　「夫人？噢！是有頭銜的。」

　　「是啊！」格蘭特邊忙著他的爐子邊說，「她是肯塔倫子爵夫人。」

　　卡倫先生靜靜想了一會兒。

　　「我想大概是比較不起眼的那種。」

　　「不，剛好相反，非常高貴的那一類，接近侯爵夫人。這樣好了，卡倫先生，我們先暫且把你朋友的事放下，我對這件事情非常非常感興趣，但──」

　　「噢，當然，我得走了。那什麼時候可以再跟你談這件事？」

　　「你當然不能走！你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點東西。」

　　「你是說你要我見見這位夫人，這個，你怎麼叫的，子爵夫人？」

　　「有何不可？她是個很好的人，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人之一。」

　　「真的嗎？」卡倫先生很有興趣地看著往他們走近的佐伊，「她外表看來當然是非常漂亮，我以前不知道她們是這樣。在我的想像裡所有的貴族都是鷹鉤鼻。」

　　「尤其是在瞧不起人的時候，是不是？」

　　「大概就這麼回事。」

　　「其實我不知道要追溯到多久以前的英國歷史，才真的有這種鼻子往下彎的貴族。我懷疑根本就找不到。唯一你能找到鼻子往下彎的地方是郊區，那個所謂的中下階級圈。」

　　卡倫先生一臉疑惑，「但是貴族不是都只跟自己人在一起，看不起其他人？」

　　「在英國，沒有任何階層的人能夠只跟自己人在一起，像你說的那樣。各個階層相互通婚已經有兩千年了，從來就沒有那種區隔分明的階級，或是像你所說的那種貴族階級。」

　　「我想現在許多事情已經變得比較平等了。」卡倫先生答道，仍是略帶懷疑的口氣。

　　「不是這樣。其實階級之間一直都是流動的，即使皇室也一樣。伊莉莎白一世是一位市長的外孫女，而且你會發現皇室的私人朋友常常是那些沒有頭銜的人，我是說在白金漢宮工作的那些人。相反的，那些在昂貴餐廳裡與你比鄰而坐的厚顏無恥的貴族，也許是鐵路工人起家的。因此就階級而言，在英國是不可能只跟自己人在一起的，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情況是瓊斯太太看不起他的鄰居史密斯太太，因為瓊斯先生每個禮拜比史密斯先生多賺兩英鎊。」

　　他把頭從一臉疑惑的美國人身上轉開，跟佐伊打招呼。

　　「關於爐子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準備得太晚了。我們剛剛正在談論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所以才會這樣。這是卡倫先生，他是東方商業航空公司的貨機駕駛。」

　　佐伊跟他握握手，問他飛哪一型飛機。

　　格蘭特從卡倫先生回答的語氣中推測，他認為佐伊這樣問不過是種紆尊降貴的興趣而已，他認定「貴族」就會有這種態度。

　　「這種飛機操作起來很重，對不對？」佐伊感同身受地說，「我哥哥飛澳洲路線時飛過這種飛機。他老是會抱怨。」她開始打開食物，「但他現在在雪梨的一家公司裡上班，自己有一架小型飛機。那種噴氣式八號，很可愛，剛買時我常跟他借來飛，但後來他帶去澳洲了。大衛──我老公，也常希望能有一架，可是我們買不起。」

　　「但是噴氣式八號只要四百英鎊而已。」卡倫先生突然插嘴說。

　　佐伊舔舔沾了蘋果派漏出的汁液而粘粘的手指說：「是啊，我知道，但是我們沒有四百英鎊可以付啊！」

　　卡倫先生覺得自己整個給沖到海裡，急著尋找陸地。

　　「我不應該這樣吃你們的東西。」他說，「飯店裡應該有很多東西可以吃，我真的該走了。」

　　「噢！不要走，」佐伊說，她毫不做作的單純，讓卡倫先生的防禦心也給穿透了，「這裡的食物夠整堆的人吃呢！」

　　卡倫先生決定留下來，讓格蘭特非常高興。佐伊全然不知她已經給美國人一個全新的英國貴族形象，像個餓壞了的男學生一樣地吃了起來。她用溫柔的聲音跟陌生人講話，彷彿已經認識他一輩子了。到了吃蘋果派時，卡倫先生已經不再存有防禦心了。而等到他們傳著羅拉準備的巧克力時，他已經完全投降了。

　　他們坐在春天的陽光下，享受著飽餐後的滿足。佐伊背靠著岸邊的草地，雙腳交疊，手枕著後腦勺，眼睛因為陽光刺眼而閉了起來，格蘭特心裡忙著想七Ｂ，以及泰德．卡倫提供給他的資料；卡倫先生則是坐在石頭上，往下看著河水一直流向一片綠色的平坦河谷，那裡已經不是沼地而是農田了。

　　「這兒真是個美好的小鄉村，」他說，「我很喜歡。如果你們決定為爭取自由而奮鬥的話，算我一份。」

　　「自由？」佐伊睜開眼睛說，「向誰爭取？」

　　「當然是英國啊！」

　　佐伊看起來一臉茫然，格蘭特則開始笑了，「我想，你一定已經和一個穿蘇格蘭裙的小黑傢伙談過話了吧？」他說。

　　「他是穿了蘇格蘭裙，但是不是黑人啊！」卡倫先生說。

　　「噢！不，我是說黑頭髮，你一定已經跟阿奇．布朗說過話了。」

　　「誰是阿奇．布朗？」佐伊問。

　　「他自封為蓋爾人的救世主，以及我們未來的元首、統帥、總統等等，隨你怎麼說，一旦蘇格蘭掙脫了英國殘酷統治之後。」

　　「哦，對了，那個人。」佐伊溫和地說，心裡浮起阿奇的模樣，「他有一點瘋癲，是不是？他住在附近？」

　　「據我所知，他住在摩伊摩爾的飯店裡，他顯然已經跟卡倫先生做了布道的工作了。」

　　「嗯，這個嘛！」卡倫先生有點羞怯地笑了笑，「我剛才還在納悶，他是否言過其實，把事情說得太誇張了。我也曾認識一些蘇格蘭人，我覺得他們可不是會忍受布朗先生所描述的那種待遇的人。事實上，如果你原諒我這麼說的話，格蘭特先生，我一直覺得他們是會極力爭取對自己最有利條件的那種人。」

　　「你曾經聽過哪句話比這能更貼切地形容聯合法案【註：指蘇格蘭與英格蘭一七○七年的議會合併法案。──譯者注】嗎？」格蘭特問佐伊。

　　「我從來不知道什麼聯合法案的事情。」佐伊舒適地說，「只知道它發生在一七○七年。」

　　「那是一場戰爭？」卡倫先生問。

　　「不是。」格蘭特說，「而是蘇格蘭心存感激地坐上英格蘭的領隊馬車，分沾了所有利益，像殖民地、莎士比亞、香皂、資金等等。」

　　「我希望布朗先生沒有到美國巡迴演講。」佐伊半打瞌睡地說。

　　「他會的，」格蘭特說，「所有吵吵嚷嚷的少數派團體都會去美國巡迴演講。」

　　「那會留給他們錯誤的印象，不是嗎？」佐伊很溫和地說。格蘭特心裡想，這樣的事如果讓羅拉來講，她會用什麼挖苦的字句？「美國人的想法再古怪不過了。大衛過世的前一年我們在那裡，總是被問到為什麼我們不停止對加拿大徵稅。可我們從沒有對加拿大徵稅，但是他們就瞪著我們看，好像我們在說謊，而且還是不怎麼高明的謊。」

　　從卡倫先生的表情，格蘭特判斷他也屬於對加拿大稅務有很「古怪」想法的人，但是佐伊的眼睛是閉著的。格蘭特懷疑卡倫是否知道佐伊根本沒有察覺他是美國人，也沒想到要去考量他的口音，他的國籍，他的服飾，或是其他任何私人的事。她接受他原原本本的樣子。他只是一個飛行員，像她哥哥一樣；只是一個及時出現和他們分享野餐的人，可以愉快聊天的人。她絕對沒想到要把他歸類。事實上，就算她意識到他發「ａｓ」這個音時扁著嘴巴，也只會聯想到他是來自北部的鄉下人。

　　他看著佐伊在陽光下假寐，心想她實在很美。他看了看卡倫先生，發現他也在看佐伊，也在想她實在很美。他們兩個的眼光接觸了一下又分開了。

　　昨晚才想像自己如果能坐著看佐伊．肯塔倫，就是無比幸福的格蘭特，今天卻開始意識到對她有點不耐煩，他感到非常驚訝，於是開始以慣用的自我分析方式來審視這件事。這個女神會有什麼缺點？這個童話中的公主有什麼不完美的地方？「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心裡那個不遜的聲音說，「你希望她離開這裡，好讓你挖掘更多關於七Ｂ的事。」

　　這一次他完全不想反駁這個聲音，因為殘忍的事實是他真的「希望她離開這裡」。佐伊昨天下午的相伴具有很大的魔力，但今天卻成了妨礙。無聊的刺痛感在他的脊椎上下追逐。可愛、單純、不食人間煙火的佐伊，趕快走開吧！夢中的公主，可愛的人兒，快走開吧！他正反覆演練自己如何提出離開這個地方的說辭，此時她卻像個孩子般地猛然半嘆息、半呵欠地說：「卡迪池塘裡有一條七磅重的魚，如果我不在的話，牠會覺得很無聊的。」她二話不說就把東西收拾好，站起來走入春天的午後。

　　卡倫先生意帶讚許地看著她，而格蘭特則等待他發言。卡倫先生似乎也和他一樣，一直等著這位夫人的離去。一看到她走出聽力所及的距離外，他立刻說：「格蘭特先生，為什麼你問我是否有比爾的照片？你的意思是說你認識他？」

　　「不，不是。只是因為那樣可以排除不是比爾的人。」

　　「是的，我同意。我沒有隨身攜帶，但是飯店裡有一張。照片不是很清楚，不過可以給你一點概念。要我改天帶來給你？」

　　「不用，我現在跟你去摩伊摩爾。」

　　「真的？你實在是個好人，格蘭特先生。你是不是覺得在這件事上已經握有線索了呢？你還沒告訴我那些句子是什麼意思？那段引文或不管那是什麼，那才真是我想問你的。到底那些說話的野獸是什麼？如果那是一個比爾有興趣的地方，那麼他可能去過那裡，我可以去那裡找他。」

　　「你很喜歡比爾，是不是？」

　　「嗯，這個嘛，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久了，雖然我們在很多方面大相徑庭，但是我們相處得很好，非常好。我不希望比爾發生任何事情。」

　　格蘭特改變話題，開始問，泰德．卡倫自己的生活。

　　當他們往下走到峽谷時，他聽到卡倫先生談及在美國的一個乾淨的小城鎮，以及對一個能飛行的男孩而言，那是個多麼沉悶的地方，還有東方，遠遠看去很棒，但實際接觸起來就頗感無趣。

　　「只有臭氣四溢的大街。」卡倫說。

　　「那你在巴黎等候比爾時做了些什麼？」

　　「噢，我隨便逛逛。沒有比爾的日子並不那麼好玩，我碰到幾個在印度認識的朋友，然後我們四處走走，不過大部分時間我都覺得很不耐煩，因為比爾不在那裡。所以我讓他們先走，然後自己去看看旅遊宣傳折頁裡介紹的幾個地方。有些古蹟還不錯。還有一個直接蓋在水上的一座城堡，我是說──就蓋在拱形的石頭上，所以河水可以從下面流過去。那很不錯。那個房子如果讓子爵夫人住一定很適合。她住的地方是不是類似這樣的呢？」

　　「不是，」格蘭特心裡想著法國雪儂梭堡與肯塔倫間的差異。「她住在一個恐怖、蕭條的灰色房子裡，窗戶很小，房間很簡陋，樓梯狹窄，大門就像洗衣槽出口。四樓高的位置，屋頂的旁邊還有兩間小閣樓。在蘇格蘭這就叫做城堡了。」

　　「聽起來像是監獄，她為什麼要住在那裡？」

　　「監獄？絕不會有任何監獄委員會成員會認為那夠格當監獄，因為議會馬上會質詢為什麼沒有電燈、沒有暖氣、沒有衛生設備、沒有顏色、沒有美感、沒有空間、沒有什麼什麼等等。她住在那裡是因為她愛那個地方。即使如此，我還是懷疑她能夠待多久，因為遺產稅實在太重了，所以她可能必須賣掉這座房子。」

　　「會有人買嗎？」

　　「一般人不會買來住，但是有些投機商會買。然後把樹砍掉，屋頂上的鋁板也可以賣點錢；但他們得把屋頂拆了，以免付房屋稅。」

　　「哈！就像塵暴乾旱區【註：指美國中西部一帶。──譯者注】一樣。」卡倫先生評論道，「該不會有護城河吧？」

　　「沒有，你為什麼這樣問？」

　　「在我回去ＯＣＡＬ之前我一定要看到護城河。」他停頓了一會兒，說：「格蘭特先生，我真的很擔心比爾。」

　　「是啊！那的確非常奇怪。」

　　「你這樣真好。」卡倫先生出其不意地說。

　　「怎樣？」

　　「就是你沒有說：『不要擔心，他不會有事的。』如果有人這樣說，我會恨不得把他們揍扁。」

　　摩伊摩爾飯店是肯塔倫城堡的小型版本，只是沒有閣樓而已。不過飯店刷成白色，看起來生氣勃勃，隱在屋後的樹正要冒出新葉。在插著旗子的大廳裡，卡倫先生突然猶豫起來。

　　「我注意到在英國，大家不會邀請朋友到飯店的房間裡，所以你要不要在大廳裡等我一下？」

　　「哦，不，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不認為我們對於飯店的房間有任何特別的感覺，也許只是因為我們飯店的大廳和房間距離很近，所以沒必要上去，也因此大家都不上去。但如果大廳離你的房間遠得可以走上一天，帶著客人一起上去會比較容易。因為這樣子你們至少在同一個半球。」

　　卡倫先生的房間靠前面，可以看見外面的馬路，遠處的田野、河流，以及更遠那邊的山坡。以他專業的眼光，格蘭特注意到壁爐裡有堆好的薪柴，窗戶上擺著水仙花：摩伊摩爾飯店有一定的水準。以他私人的情感，他對這位泰德．卡倫頗有好感，他抽出自己休假的時間來到這塊荒地，尋找對他意義重大的朋友。其實在來摩伊摩爾的路上，他心裡就一直有個揮之不去的預感持續滋長，現在已經到達反胃的程度了。

　　這個年輕人從他的旅行袋裡拿出一個放信件的盒子，然後在梳妝臺上打開，裡面一應俱全，只是沒有寫信的工具，在一堆紙張、地圖、旅行資料之類的東西裡，有兩個有皮套的東西：一個是電話簿，一個是筆記。他從筆記裡拿出一些照片迅速翻檢，直到找到他要的。

　　「在這裡。恐怕不是很好的照片，只是一張快照而已。我們所有的人在海灘的合照。」

　　格蘭特幾乎是不太情願地拿起這張照片。

　　「那是……」泰德．卡倫舉手正要指出比爾的位置。

　　「不，等一下，」格蘭特制止他，然後說，「讓我看看能不能認出來。」

　　這張照片裡面大約有十二個年輕人，是在某個海灘屋前的陽臺上拍的。他們穿著便裝，一群人擠在階梯上，擋住那裡東倒西歪的木頭欄杆。格蘭特快速掃了一眼他們的笑容，然後鬆了一大口氣。這裡沒有人他曾經……這時候他看到最底下一階的一個人。

　　那個人坐著兩腳往前伸，伸到沙地上去，陽光下他的眼睛看起來好像喝醉了，下巴稍往後傾斜，彷彿作勢要轉過去跟後面的人說話一樣。三月四日清晨七Ｂ的臥鋪裡，他的頭正是這樣傾斜地靠在枕頭上。

　　「怎麼樣？」

　　「這是你的朋友？」格蘭特指著最底下一階的那個男子。

　　「對，那是比爾，你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他？」

　　「我……嗯，可以說我曾經看過他。不過，當然，只有照片我不敢發誓確定是他。」

　　「我不要你發誓，只要給我一些簡單的說明就夠了。只要大致告訴我你在什麼時候、在哪裡看到他，我會去找他。你該不會對這一點有所懷疑吧！你知道你在哪裡看到他的嗎？我是說，你還記得？」

　　「噢，是的，我記得。我在臥鋪裡看到他的，是倫敦郵車的臥鋪，當時是三月四日清晨，火車剛駛入史袞時。我也是搭那班火車北上的。」

　　「你是說比爾來了這裡？來蘇格蘭？為什麼？」

　　「我不知道。」

　　「他沒有告訴你？你有沒有跟他說話？」

　　「沒有，我不可能跟他說話。」

　　「為什麼？」

　　格蘭特伸出手輕輕把他往後推，讓他坐到身後的椅子上。

　　「我不可能跟他講話，因為他已經死了。」

　　此時，有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覺得非常遺憾，卡倫。我真希望我能告訴你那不是比爾，但我只差沒走上證人席發誓而已。那真的是他。」

　　又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卡倫說：「他為什麼會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喝了很多威士忌，後仰摔倒撞到陶瓷的洗手臺，頭骨破裂。」

　　「這是誰說的？」

　　「這是檢察官在倫敦的驗屍結果。」

　　「倫敦？為什麼在倫敦？」

　　「因為根據檢察官的說法，他在火車離開休斯頓後不久就死了。按照英國的法律，這種摔死是由檢察官和陪審團來做調查的。」

　　「但是這些都只是……只是假設，」卡倫說。他似乎開始蘇醒，開始生氣了，「如果他是單獨一個人，那別人怎麼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英國的警察是最仔細也是最追根究柢的。」

　　「警察？有警察插手這件事？」

　　「噢！當然。警察必須調查整個事件經過，並報告給檢察官及陪審團。這個案子上他們做了最徹底的勘察和檢驗；他們甚至知道他喝了多少純威士忌，幾乎精確到連一口都不差；同時他們也知道他從頭骨破裂到死亡間隔多久。」

　　「那他們怎麼知道他往後摔倒？」

　　「他們用顯微鏡到處去檢查，油脂跟斷裂的毛髮都還留在洗手臺的邊緣；而頭骨的破裂狀況，也正好與他往後傾斜撞到洗手臺這類東西的情況相吻合。」

　　卡倫比較平靜了，但仍然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所有的這些事？」他茫然地問，然後心裡升起一陣懷疑地說：「你怎麼會看到他？」

　　「當時我正要下車，看到臥鋪的服務員正要搖醒他。服務員以為他只是睡著而已，因為威士忌的瓶子在地上滾來滾去，整個房間聞起來就像他喝了整夜的酒一樣。」

　　這個說明並沒有令卡倫滿意。「你是說這是你唯一見過他的一次？只有一下子的時間，而且他死了躺在那裡，而你現在從一張照片就可以認出他來，一張不是很好的快照，而且事情又發生了好幾個禮拜？」

　　「對。我對他的臉印象深刻。看人的臉是我的工作，從某方面來說也是我的興趣。他眉毛傾斜使得整張臉看起來有很率性的表情，讓我非常感興趣，當然其實那張臉根本不可能有什麼表情。而且我的興趣又因為某種偶然而更加強烈。」

　　「是什麼？」卡倫寸步不讓的樣子。

　　「就是我在史袞車站的飯店裡吃早餐時，發現自己不經意拿走了七Ｂ臥鋪上掉下來的報紙，這份報紙的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幾行詩句：『說話的獸，靜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然後是兩行空白，接著是『看守著這條通往天堂之路』。」

　　「這就是你刊登的廣告啊！」卡倫說，他的臉一瞬間變陰沉了。「你不嫌麻煩地把這首詩登在報紙上到底是為了什麼？」

　　「如果那些詩句是從書上引來的，我想知道它的出處；如果這些詩句屬於一首詩，我想知道它的主題是什麼？」

　　「為什麼？你在乎的是什麼？」

　　「這件事情上我毫無選擇，它在我心裡縈繞不去。你認識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

　　「不，我不認識。請不要改變話題。」

　　「我並不是想要改變話題。請你認真地想一想，到底你有沒有在什麼時候聽說過或認識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人？」

　　「我告訴你，沒有！我不需要想一想就知道沒有了。你根本就是在改變話題！這個查爾斯．馬汀和這整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根據警方的說法，這個死在七Ｂ臥鋪的人是一個叫做查爾斯．馬汀的法國技工。」

　　過了一會兒，卡倫說：「聽著！格蘭特先生，也許我不是非常聰明，但是你說的實在很離譜。你說你看見比爾．肯瑞克死在火車臥鋪上，但他又不是比爾．肯瑞克，而是一個叫做馬汀的人。」

　　「不，我所說的是，警察認為他是一個叫做馬汀的人。」

　　「好吧！那我就當做他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這樣認定。」

　　「非常充分的理由。他們有信，有證明文件，甚至還有他家人的指認。」

　　「真的？既然這樣，你幹嘛弄得我緊張兮兮的。所以根本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那個人是比爾！如果警察認為那是一個叫做馬汀的法國人，那你為什麼偏要說那個人不是馬汀而是比爾．肯瑞克呢？」

　　「因為我是全世界唯一同時看過七Ｂ那個人和這張照片的人。」格蘭特對著放在梳妝臺上的那張照片點點頭。

　　卡倫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但那是一張照得很不好的照片，對一個不曾見過比爾的人，這張照片根本無法辨認。」

　　「就這張快照來講，也許它真的不是張好照片，但是裡面的比爾卻很傳神。」

　　卡倫慢慢地說：「是啊，沒錯。」

　　「我們來考慮三件事情，三個事實。第一，查爾斯．馬汀的家人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他了，而現在他們看到的只是一張死亡的臉。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的兒子死了，也沒有人提出任何身分上的疑問，此時不管你見到的是誰的臉，你都會以為是你的兒子，因為你就帶著這種預期。第二，這個被認為是查爾斯．馬汀的人死在火車上的那一天，剛好是比爾要去巴黎見你的那一天。第三，他的臥鋪裡有用鉛筆寫的詩句，關於說話的野獸，歌唱的沙，而這是你說比爾．肯瑞克有興趣的主題。」

　　「你告訴了警察這份報紙的事？」

　　「我想告訴他們，但是他們沒興趣。他們認為這整個案情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他們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怎麼死的，他們只關心這些而已。」

　　「難道他們不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首詩是用英文寫的？」

　　「噢！不，根本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寫了什麼東西，或者這份報紙真的屬於他。他也許是在別的地方拿的呢！」

　　「這整件事都很瘋狂。」卡倫又生氣又困惑地說。

　　「這實在是非常詭異的事。但是在所有騷亂荒謬的中心，存在一個小小的平靜核心。」

　　「有嗎？」

　　「有。暴風雨的中心會有一小塊的平靜空間，可以讓人容易看清周圍什麼情況。」

　　「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朋友比爾．肯瑞克不見了，而且在一堆陌生的臉孔中，我挑出了比爾．肯瑞克是三月四日我在史袞火車臥鋪上看到的那個死者。」

　　卡倫想一想，厭倦地說：「沒錯，我覺得這蠻有道理的。我想那應該是比爾。我想我一直都知道有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否則他不會不打聲招呼。他會寫信、打電話或做什麼，讓我知道他為什麼不能準時赴約。但是他在往蘇格蘭的火車上做什麼？究竟他在火車上幹嘛？」

　　「『究竟』是什麼意思？」

　　「因為如果比爾要去某個地方，他會搭飛機，不會搭火車呀！」

　　「可是很多人會搭夜車，因為這樣可以節省時間；可以邊睡覺邊旅行。問題是為什麼用查爾斯．馬汀的名字？」

　　「我想這是蘇格蘭場的案子吧？」

　　「我不認為蘇格蘭場會感謝我們。」

　　「我並不想要他們的感謝，」卡倫尖刻地說，「我是要引導他們去找出發生在我夥伴身上的事情。」

　　「我還是覺得他們不會有興趣的。」

　　「他們最好有興趣！」

　　「可是你沒有辦法證明比爾．肯瑞克沒有自己躲起來；沒有辦法證明他現在是不是一個人玩得正開心，一到假期結束就會返回ＯＣＡＬ。」

　　「但是他被發現死在火車臥鋪裡了啊！」卡倫說話的樣子幾乎要怒吼了。

　　「噢，不，那是查爾斯．馬汀。關於查爾斯．馬汀這個案子一絲疑點也沒有。」

　　「但是你指認那個馬汀就是肯瑞克啊！」

　　「當然我可以說，以我的觀點來看，照片上那張臉就是我三月四日早上在七B臥鋪看到的那張臉。蘇格蘭場的人會說我有保留自己意見的權利，不過顯然我是被一些相似性所誤導了，因為七Ｂ臥鋪的這個人是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技工，他是馬賽人，父母住在郊區。」

　　「你好像對蘇格蘭場的事很熟悉？」

　　「噢，我應該很熟悉的。我在那裡工作的時間長得我都想不起來了。下個星期一我就要回去上班了，等我的假期結束。」

　　「你是說你是蘇格蘭場的警察？」

　　「只是其中一個小角色。我釣魚服裡沒放名片，但是如果你和我一起去接待我的那家人那裡，他們可以為我的真實身分作證。」

　　「噢！不，不，我當然相信你。先生──嗯……」

　　「探長。不過還是叫『先生』，因為我現在並沒有執勤。」

　　「如果我顯得很生澀，請你原諒我。因為這種事從沒在我身上發生過，你知道的，你從來沒有想到會在真實生活中遇到蘇格蘭場的警察，那只會出現在書上。你沒有想到他們也會……」

　　「去釣魚？」

　　「對啊，我猜你不會想到那些。只有在書上才有。」

　　「好了，現在你已經接受我的真實身分了，而且你也知道我所說的蘇格蘭場對這件事情的反應，是再正確不過的第一手資料。所以現在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第十章

　　羅拉知道格蘭特隔天打算去史袞，而不是去河邊釣魚時，覺得很不高興。

　　她說：「可是我才給你跟佐伊做了很棒的午餐啊！」格蘭特覺得羅拉的失望沮喪並非來自於午餐這件事，而是另有更說得過去的理由。但由於他現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思考更重要的事上，所以無暇分析這種瑣碎的細節。

　　「有一個住在摩伊摩爾飯店的美國年輕人來這裡找我幫忙。如果沒有人反對的話，我想他可以代替我去河邊。他告訴我他經常釣魚，也許派特會想展示一下他的訣竅。」

　　派特吃早餐時容光煥發，連坐他對面的人都可以感覺到。今天是復活節假期第一天，當他聽到格蘭特的建議時覺得很有趣，畢竟展示某樣東西給人看，是為數不多他喜歡做的事之一。

　　「他叫什麼名字？」派特問。

　　「泰德．卡倫。」

　　「泰德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可能是西奧多的昵稱吧！」

　　「嗯……」派特疑惑地說。

　　「他是飛行員。」

　　「噢！」派特舒展了眉毛說，「我本來以為這種名字大概是個教授吧。」

　　「不，他經常飛行往返阿拉伯。」

　　「阿拉伯！」派特說，把ｒ音捲得很捲，以至於這個世俗的蘇格蘭早餐桌上，充滿了寶石閃爍的光芒。現代運輸及古代巴格達兩者兼具，泰德．卡倫似乎擁有令人滿意的條件，派特會很高興能展示給他看的。

　　「當然，佐伊還是有最優先權選擇釣魚的地點。」派特說。

　　如果格蘭特認為派特對佐伊的喜愛，會以害羞的沉默或是痴痴的崇拜來表現，那他就錯了。派特唯一的投降信號，就是不斷地把「我和佐伊」這個詞放進他的談話裡，而且「我」還會放前面。

　　吃完早餐後，格蘭特借了車子去摩伊摩爾，他告訴泰德．卡倫，有個紅髮穿綠色蘇格蘭裙的小男孩會帶著所有用具和釣魚方法，在突利對面的吊橋上等他。至於他自己，他則希望能在午後及時從史袞趕回河邊加入他們。

　　「我想跟你去，格蘭特先生。」卡倫說，「對這件事你是不是已經有了線索？這是不是你今天早上要去史袞的原因？」

　　「不是，我要去找一個線索。目前沒有你能幫忙的事，所以你可以去河邊消磨一天。」

　　「好的，格蘭特先生，全部由你指揮。你那個小朋友叫什麼名字？」

　　「派特．蘭金。」格蘭特說，然後就前往史袞了。

　　昨晚他一夜未眠，張眼瞪著天花板，讓他腦子裡的圖形相互滑動、淡出，就像電影裡特技拍攝一樣。這些圖形持續浮現、破裂、消失，而且永遠不會出現相同的組合。他仰臥著讓它們在心裡展開無盡而緩慢的交錯之舞；而他自己則保持距離，完全不參與其中的回旋，有如觀賞北極光的表演。

　　這是他腦子最佳的運動方式。當然，他的腦子還有另外一種運動方式，表現也相當好。比如在涉及到一連串時間、地點的問題時，像是Ａ君下午五點出現在Ｘ地等等，格蘭特的腦子會運算得跟電腦一樣清楚。但如果碰到以動機為主軸的事情，他就會往後坐下，無拘無束地放任整個心思在問題上。只要完全放手不管，腦子自會產生出他所需要的圖形來。

　　他仍然不知道，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明明該去巴黎見他的朋友，卻搭火車到了蘇格蘭北部；更不用說他何以會帶著別人的證件旅行了。但是他就快要摸索出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會突然對阿拉伯感興趣了。卡倫是以他自己有限的飛行員觀點來看這個世界的，所以他思考比爾的興趣是鎖定在飛行路線上，但格蘭特確信比爾的興趣另有緣由。根據卡倫的說法，肯瑞克一點也沒有瘋狂的跡象。

　　另一方面，他醉心於研究路線不太可能跟天氣因素有關。

　　應該是某時某地，飛行經過某個驚險路線時，肯瑞克發現了引起他興趣的東西。在一場侵襲阿拉伯內陸的沙暴中，他被吹離原來的航線，同時也引燃了他的興趣。他回航時變得狀似暈眩，別人跟他講話時顯得心不在焉，彷彿整個人還留在現場沒回來。

　　所以，今天早上格蘭特去史袞，就是打算找出在神祕的阿拉伯大沙漠，在這片廣漠荒涼的不毛之地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讓比爾．肯瑞克感興趣？關於這一點，當然他得去找塔利茲克先生。不論是你想了解一間莊園可能的價值或是熔岩的特性，你都得去找塔利茲克先生。

　　一大早史袞的公共圖書館還沒有人，他看到塔利茲克先生手裡拿著甜甜圈和一杯咖啡。格蘭特心裡想，對一個看來好像會以全麥麵包配中國茶加檸檬的男人而言，甜甜圈真是一種孩子氣又有活力的可愛選擇。塔利茲克先生很高興再次見到格蘭特，問他對島嶼的研究是否有進展，很有興趣地聆聽格蘭特對天堂的迥異說辭，然後提供對新的研究課題的協助。阿拉伯？噢！對，這裡有一整架子關於阿拉伯的書。寫阿拉伯的作者跟寫海布里地群島的一樣多，而且如果允許他這麼說的話，也同樣有把自己研究的主題理想化的傾向。

　　「你認為，歸根結柢到平凡的事實，那就是這兩個地方都只不過是多風的沙漠。」

　　不，不，不盡然。這又有一點以偏概全。塔利茲克先生從研究島嶼得到很多快樂和益處。但是將原始民族理想化的傾向，也許每一個案子都是一樣的。這裡就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書架，塔利茲克先生會讓格蘭特獨自慢慢咀嚼。

　　這些書擺在參考室裡，沒有其他讀者在場。門靜靜地關上，裡面只剩他專心於個人的研究。他就像在克努的客廳裡快速掃過一整排海布里地群島的書一樣，用迅速熟練的眼光狼吞虎嚥每一本書。它們的範圍就跟上次海布里地群島一樣：從感性作家到科學家的作品無所不包，唯一不同的是有些屬於經典類，比較適合歸在古典項下。

　　如果格蘭特對七Ｂ臥鋪內的人是比爾．肯瑞克這件事還有一丁點的懷疑的話，現在也完全消失了，因為他發現阿拉伯東南部的沙漠「空漠之域」，當地語言的發音為「強凱利」。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人家會聽成「搶凱利」！接著他開始把興趣轉移到這個空漠之域上，從架上抽出每一本書，草草翻閱關於這個區域的那幾頁，然後再放回去，抽出下一本。此時有一個名詞抓住他的注意力：「猴子棲息的地方」，猴子，他心裡叫著。說話的獸。他再翻回去前一段看到底在說什麼。

　　是在講華巴。

　　華巴似乎是阿拉伯的阿特蘭提斯【註：Ａｔｌａｎｔｉｓ，傳說沉沒於大西洋的島嶼。】，一個傳說之城，在傳奇與信史之間的某個時期，因為罪惡而遭到毀滅。當年這個城市的罪惡與富裕遠非筆墨所能形容。皇宮裡住著最美麗的嬪妃，馬廄裡有全世界最神駿的良駒，每個地方都是精雕細琢。土壤如此豐饒，伸手就可以摘取地裡長出的水果。但這裡也有無盡的閒暇讓人們犯下重重罪孽。因此很快毀滅就降臨了，隨著發生了一場淨化罪惡的大火。而現在華巴這個傳說之城只剩一片廢墟，守護它的是移動的沙和不斷改變地點與形狀的石崖，只有猴子和邪靈居住。

　　沒有人會靠近這裡，因為邪靈會以沙暴吹襲前來的旅人。

　　這就是華巴。

　　而似乎沒有人發現過這個廢墟，雖然每位阿拉伯探險家，不論是公開的或是祕密的，都在尋找這片廢墟。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兩位探險家對這個傳奇的地方究竟在阿拉伯的哪一部分有一致的看法。格蘭特再回頭重新翻閱相關書籍，以華巴這個神奇的關鍵字眼，再去檢索一次。然後，他發現每位權威人士都有自己得意的理論，而且推斷的地點相去甚遠，由阿曼到葉門都有。他發現並沒有任何一位作者會以貶低或質疑這個傳奇來淡化他們的失敗。這個故事在阿拉伯四處流傳且形式一致，不論感性作家或科學家都相信，這個傳奇的來源是有事實做依據的。成為華巴的發現者是每位探險家的夢想，但它迄今仍為塵沙、神靈及幻景牢牢守護著。

　　一位最偉大的權威寫道：「如果最終能夠找到這個傳說中的城市，那麼可能並非來自於努力或精心計算，而是偶然。」

　　是偶然。

　　偶然被一陣沙暴吹離航線的飛行員？當比爾．肯瑞克從吹襲他的那團咖啡色沙子中脫身時，到底看到了什麼？沙爍中空蕩無人的宮殿？難道那就是他偏離航線去尋找的東西？也許應該說是去看的東西。

　　所以他才會「開始習慣性的遲到」？在首次的經驗後，他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如果他所見的確為沙中之城，那麼不告訴任何人倒是情有可原。因為這只會惹來一陣嘲笑，他們不會相信任何海市蜃樓這類事情的。即使那些ＯＣＡＬ飛行員中真的有人聽過這個傳奇──在如此流動頻繁的團體中是很難的──也會譏笑他的胡思亂想。寫英文字母的ｍｓ和ｎｓ時緊緊連在一起，「只是因為比較謹慎而已」的這個比爾什麼都沒有說，但是下一次他又再回去，一次又一次的回去。也許是去找出他曾經看過的地方，也許是看看他早已能明確指認的地方。

　　他研究地圖，閱讀有關阿拉伯的書，然後……然後他決定來英國。

　　他本來安排和泰德．卡倫去巴黎，但後來想先獨自留在英國一點時間。他在英國根本沒有親人，也好幾年沒有住英國了，而且據卡倫所說，他從來沒為一個地方害思鄉病，也沒有固定寫信給任何人。他是父母死後由姑媽養大的。而現在姑媽也死了。從那之後他就再沒有回英國的期望。

　　格蘭特往後坐，讓靜默環繞。他幾乎可以聽到沙塵漸漸地靜止下來。年復一年，這些沙塵沉落於寂靜之中，就像華巴。

　　比爾．肯瑞克來到英國。但是大約三個禮拜之後，該去巴黎與朋友會合時，他卻以查爾斯．馬汀的身分在蘇格蘭出現。

　　格蘭特可以想像他為什麼來英國，卻為什麼要冒充另外一個人？又為什麼如此匆促地來到北部？他以查爾斯．馬汀的身分究竟要去拜訪誰？如果他沒有因為酒醉摔倒而發生意外，他該來得及匆促拜訪那個人，然後在約定的時間飛到巴黎和他的朋友碰面。他可以在高地拜訪某人，然後再從史袞飛到巴黎，到飯店和朋友共進晚餐。

　　但是為什麼要用查爾斯．馬汀的身分？格蘭特這些書放回書架，還滿意地輕拍了一下，這個動作是他在研究海布里地群島的書籍時不曾做過的，然後他去塔利茲克先生的辦公室。至少針對比爾．肯瑞克這件事情，他是找到頭緒了。他知道該怎樣去驗證。

　　他問塔利茲克先生說：「你認為當今英國最權威的阿拉伯專家是誰？」

　　塔利茲克先生搖晃著他那飾有緞帶的夾鼻眼鏡，一副輕視意味地微笑，他說，繼托馬斯跟菲爾比等有名號的人物之後，有一大堆的後繼者，但是他認為只有赫倫．勞埃德可稱得上真正的權威。當然有可能塔利茲克先生特別偏愛勞埃德，因為勞埃德是這群人中唯一寫得出來像文學作品的英文的。除了作家的天分之外，勞埃德還有才幹、正直以及很好的名譽，這是不可否認的。在他各式各樣的探險經歷中，他的確完成了一些很驚人的行程，也在阿拉伯人間享有很高的地位。

　　格蘭特謝過塔利茲克先生後，就去找《名人錄》，抄下赫倫．勞埃德的地址。

　　然後他離開圖書館去吃午餐。本來他應該要去凱利多尼亞的，因為那比較方便，但是他還是遵循心裡那股荒謬的衝動，往城鎮的另一頭走，到幾個星期前一個天還沒亮的早晨帶著七Ｂ的影子吃早餐的地方。

　　今天餐廳裡沒有那天燈只開了一半的幽暗感覺，看起來很刻板也很光亮，銀器、玻璃和桌布，甚至還有穿著正式侍應生服裝的領班在那裡走來走去；當然瑪麗也在，就像那天早晨一樣的冷靜、溫暖且清爽。他還記得當時自己如何需要撫慰跟保證，而現在他幾乎無法相信那個被折磨到精疲力竭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靠近櫃臺前面的紗門附近，瑪麗過來問他要吃什麼，並寒暄最近在突利釣魚釣得怎麼樣？「你怎麼知道我在突利釣魚？」

　　「你上次剛下火車來吃早餐時跟蘭金先生一起啊！」

　　下火車。歷經一晚的衝突與痛苦後下火車，那個討厭的夜晚。他下了火車，任七Ｂ死在臥鋪裡，只是無心地看了一眼，懷有一瞬間的遺憾，如此而已。但是這短暫無心的憐憫卻獲得七Ｂ百倍的回報。七Ｂ一直跟著他，最後還拯救了他。是七B讓他跑去那些島嶼，到那些寒冷、瘋狂的地方尋找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那一段奇特荒謬的過渡期內，他做了所有在別的地方從沒做過的事情；他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跳舞，他任憑自己像一片葉子從一個空漠的地平線飄吹到下一個地平線，他唱歌，他靜坐，觀看。然後他回來了，成為一個健康的人。他欠七Ｂ的遠超過他能償還的。

　　他吃午餐時腦子裡想著比爾．肯瑞克這個無根的年輕人。他過著孤立疏離的生活，覺得寂寞嗎？自由嗎？如果自由，那是燕子的自由還是老鷹的自由？是追日的翩然輕盈，還是高翔的莊嚴氣派？至少他擁有任何地方、任何時代少見且可愛的特色；他是行動派的人，也是天生的詩人。這就是他和那些在ＯＣＡＬ工作的人不一樣的地方，那些人可以像蚊子一樣毫不思考地橫越大陸，在天空中製造一些白色的圖形。而這也是他與下午五點倫敦火車站的人潮不一樣的地方，對那群人而言，冒險一點價值也沒有。即使死在七Ｂ臥鋪的那個男子不是西德尼也不是格蘭菲爾，但至少也是這類的人。

　　也因為如此，格蘭特愛他。

　　他給了瑪麗很多小費，然後離開餐廳，去訂兩張隔天早上飛往倫敦的機票。他的假期還有一個禮拜，而且突利谷的河流裡還有很多魚──漂亮的銀色戰鬥魚，但是他有其他的事要做。自從昨天下午開始，他心裡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比爾．肯瑞克。

　　對於搭飛機回倫敦這件事他有些不安，但不是非常嚴重。回頭看看過去的自己，那個被惡魔控制而嚇壞了的傢伙，幾個星期前在史袞的月臺從倫敦郵車走下來的那個人，他幾乎無法辨認那是誰。現在這個淒慘的傢伙身上所剩下的，只是一點點擔心自己會害怕而已。而恐懼本身已不存在了。

　　他買了很多甜點給派特吃，多得可以讓他連吃三個月吃到怕，然後開回山坡。他其實有些擔心這些甜點對派特而言太優雅──也許有一點太娘娘腔──因為派特聲明他自己最喜歡的是擺在梅爾先生櫥窗裡，貼著「歐哥波哥之眼」的糖果。但是羅拉絕對會每次只給他吃一點點而已。

　　在摩伊摩爾和史袞的半途中，他在河邊停下車子，然後走過荒地去尋找泰德．卡倫。由於才過午飯不久，所以卡倫應該還沒有開始釣魚。

　　他還沒開始呢。格蘭特走到荒地邊緣，往下看河流邊的坑谷時，看到中間的地方有三人一組的團體，悠閒輕鬆地坐在岸邊。佐伊還是靠著石頭以最喜歡的姿勢坐著，在兩側和她交叉的雙腳同一高度，全心全意注意她的是兩位追隨者：派特．蘭金和泰德．卡倫。格蘭特愉快縱容地看著他們，突然意識到比爾．肯瑞克其實是幫了他最後一個忙，而他至今還沒察覺。比爾．肯瑞克挽救了他免於和佐伊．肯塔倫陷入愛河。

　　只要再過幾個小時，真的就能讓他愛上這個女人了。

　　只要再有幾個小時與她單獨相處，他就會無可救藥地陷進去了。但是比爾．肯瑞克及時插手挽救。

　　派特先看到他，跑過來帶他到佐伊跟卡倫那裡，就像一個小孩或小狗對他們喜歡的人會做的一樣。佐伊頭往後傾看著他走過來，說：「你沒有錯過任何事情，格蘭特先生。大家整天都還沒有釣到一條魚，所以你要不要幫我拿著釣竿釣一會兒？也許換換節奏可以抓得到魚哦！」

　　格蘭特說他很想這樣做，因為他釣魚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還有一個禮拜可以釣魚呢！」她說。

　　格蘭特很納悶為什麼她會知道。「不，」他說，「我明天早上就回倫敦。」然後，他第一次看見佐伊也像一般成人會對刺激有反應。她的臉上立即浮現出一種遺憾，就像派特臉上一樣的明顯，但她不像派特，她能夠控制並且掩飾。她以溫和有禮的聲調說她覺得很遺憾，但臉上已經不再顯現出任何情緒了。她又是安徒生童話中的臉孔了。

　　在他能夠思考這整個情形之前，泰德．卡倫說：「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回倫敦去？格蘭特先生。」

　　「我就是要你跟我一起去啊！我已經訂了兩張明天早上的機票了。」

　　最後格蘭特拿了泰德．卡倫正在使用的釣竿──那是克努家多出來的釣竿──然後他們可以一起沿著河流往下邊走邊談。而佐伊卻沒有興致繼續釣魚了。

　　「我釣夠了，」她說著拆下釣竿，「我想我該回克努寫寫信了。」

　　派特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但依然像隻友善的狗一樣，在兩個他所效忠的對象間不知所措，然後他說：「我跟佐伊一起回去。」

　　格蘭特心想，派特說這話的樣子幾乎好像是擁護她，而不只是陪伴她而已；彷彿他已經加入抗議對佐伊不公平的行動裡了。但既然不可能有人曾經想過要對佐伊不公平，那麼他的態度當然就沒有必要了。

　　他跟泰德．卡倫坐在大石頭上，聊著他所找到的訊息，然後他看著前面兩個人影走過荒地越變越小。他有點好奇佐伊為何會有這種突然的退縮，又何以會有那種無精打采的神情？她看起來像是個灰心的小孩子，拖著疲倦緩慢的步伐回家。也許她是想到她老公大衛，一時讓這個念頭給淹沒了吧！這就是哀傷：它放開你好幾個月，直到你認為已經沒事了；然後再一聲不響地，一點警告都沒有地就把陽光遮住了。

　　「但那沒什麼好興奮的，是不是？」泰德．卡倫說。

　　「什麼東西沒什麼好興奮的？」

　　「就是你說的那個古代城市啊！會有人對這個感到興奮？我的意思是說，會有人對這些廢墟有興趣？廢墟這種東西在現在這個世界根本不稀奇。」

　　「噢，這可不一樣，」格蘭特說，他已經忘了佐伊了，「發現華巴的人會創造歷史。」

　　「你說他發現了什麼重要東西，我還以為你是要說沙漠裡的軍需品工廠這類的東西呢。」

　　「不，如果是那些東西，那才真是不稀奇！」

　　「什麼？」

　　「祕密的軍需品工廠啊，發現這種東西的人可不會成為名人。」

　　泰德的耳朵都豎起來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說，發現那個地方的人會成為名人？」

　　「我是這樣說的。」

　　「不，你剛說的是他會創造歷史。」

　　「對，太對了。」格蘭特說，「現在『創造歷史』和『成為名人』已經不再是同義詞了。是的，他會成為名人，就連圖坦卡門陵墓的發現者【註：Ｔｕｔａｎｋｈａｍｕｎ，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國王，他的陵墓於一九二二年被英國探險家霍華德．卡特發現時幾乎完好無損。──譯者注】也比不上他。」

　　「所以你認為比爾可能是去見那個叫勞埃德的傢伙？」

　　「如果不是去見他，也是去見這個領域的人。他想去找一個會把他說的話當做一件重要事情的人；我的意思是說，不會只是取笑他所見到的事。他想見一個會因為他帶來的消息而感到興奮或有興趣的人。反正他會做像我那樣的事。他會去博物館、圖書館，或甚至去國家資訊部門，然後找出在英國誰是目前最有名的阿拉伯探險家。當然，因為圖書館館員和館長都是些迂腐的人，而國家資訊部門又顧慮誹謗罪名，所以他們應該會列出一堆的名字給他。不過勞埃德遠勝過其他探險家，因為他的寫作和探險一樣精采，可說是這個領域裡盡人皆知的名人。所以大約有二十比一的比率，比爾會選擇勞埃德。」

　　「所以我們該找出他什麼時候、在哪裡見過勞埃德，然後從那一點開始追查起！」

　　「是的。同時我們也得查出到底他是以查爾斯．馬汀的身分去見勞埃德，還是以他自己的名字。」

　　「他為什麼要以查爾斯．馬汀的名義？」

　　「誰知道？你說他有一點謹慎或狡猾嘛！他也許想保留不說他跟ＯＣＡＬ的關聯啊！ＯＣＡＬ有沒有嚴格要求你們對飛行的路線跟行程保密？也許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卡倫靜默坐了一會兒，用釣竿的頭在草地上畫來畫去，然後說：「格蘭特先生，你不要認為我很誇張或者情緒化，或者很愚蠢，但是你該不會也認為……不會吧，你不會認為比爾是被謀殺的吧？」

　　「當然也有可能。謀殺的確會發生，有時還是很聰明的謀殺。然而不是謀殺的機率也很大。」

　　「為什麼？」

　　「光就一件事來看就夠了，那就是警察已經調查過了。雖然有很多推理小說對警方的調查有負面的描述，但是我們的刑事調查部門真的是一個高效率的機構。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稍帶偏頗的意見的話，它該是我國──包括任何其他國家，有史以來最有效率的機構。」

　　「但是警察在一件事上就已經錯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的身分？是的，但這你不能怪他們。」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布局很完美？是啊，你又怎麼知道沒有其他什麼像查爾斯．馬汀的身分一樣完美的布局？」

　　「我不知道。就像我說的，聰明的謀殺會發生。但是要偽造身分很容易，要逃過謀殺罪嫌疑卻很難。你想，這個謀殺是怎麼發生的？是有人在火車駛離尤斯頓時，走進臥鋪裡重重地打他一頓，然後再安排得像跌倒？」

　　「是的。」

　　「但是火車離開尤斯頓後，並沒有任何人找過七Ｂ。八Ｂ說服務人員查票後不久，聽到七Ｂ的人回來並且關上門，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聽到任何對話了。」

　　「從後腦勺重重地打一個人可並不需要什麼對話啊！」

　　「沒錯，但是他需要機會。你要打開門，而且臥鋪的那個人要剛好擺出正確的姿勢供他做出致命的一擊，這樣的機率微乎其微。就算你不用選時間，要在火車臥鋪裡襲擊一個人也並不容易。任何想置人於死地的人都得進入臥鋪，在走廊上絕對不可能做到。如果臥鋪裡的人在床上，你做不到；臥鋪裡的人面對你，你也做不到，而且他一察覺到有人，馬上就會轉過身來。所以，唯一的可能是先有一段簡單的對話，然後再下手。但是八Ｂ說根本沒有人來找七Ｂ，也沒有聽到任何的對話。八B就是那種在火車上不能睡覺的女人。因為她事先就知道這樣子，所以任何一點小聲音，就是一點點的尖叫聲或卡嗒聲，對她而言都是折磨。她通常大約要到凌晨兩點半才能入睡，但在那之前比爾．肯瑞克已經死了。」

　　「她聽到他跌倒的聲音了嗎？」

　　「她聽到『砰』地一聲，以為是七Ｂ取下行李箱的聲音，當然，七Ｂ根本沒有拿下來會產生『砰』一聲的那種大行李箱。噢！對了，比爾會不會講法文？」

　　「一點日常會話吧。」

　　「像Ａｖｅｃ　ｍｏｉ（跟我一起）。」

　　「是的，大約就是這樣。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只是好奇。看來似乎他打算在某處過夜。」

　　「你是說在蘇格蘭？」

　　「是的。他帶著新約聖經和法文小說，可是卻不太會講法文。」

　　「也許他的蘇格蘭朋友也不會啊。」

　　「是啊，蘇格蘭人通常都不會講法文。但是如果他打算在別的地方過夜，那他就不可能同一天跟你在巴黎碰面。」

　　「噢！只差一天對比爾算不了什麼的。他可以在三月四日拍封電報給我就行了。」

　　「是啊……我真希望我能夠想出來他為什麼要如此遮掩自己。」

　　「遮掩自己？」

　　「是啊，就是為什麼要偽裝得如此徹底？為什麼他要別人認為他是法國人？」

　　「我實在想不出來為什麼有人要別人認為他是法國人？」卡倫說，「你希望從勞埃德這個人身上得到什麼？」

　　「我希望當時在尤斯頓車站為他送行的人就是勞埃德，因為他們討論到『強凱利』，記不記得？對優酪乳酪而言，那個發音就像『搶凱利』。」

　　「那麼，勞埃德住在倫敦？」

　　「是的。切爾西區。」

　　「我希望他在家。」

　　「我也是。現在我要好好度過我在突利的最後一小時，如果你現在可以忍受無所事事地閒坐，想一會兒問題，也許你可以跟我回克努吃晚餐，見見蘭金一家人。」

　　「聽起來蠻好的，我還沒有跟子爵夫人說再見呢！我現在對子爵夫人的印象是完全改變了。你認為子爵夫人是你們典型的貴族嗎？格蘭特先生。」

　　「就她所有的典型特質而言，她的確是。」格蘭特邊說邊思量從哪裡下去釣魚。

　　他一直釣到水面的光影提醒他太陽要下山了，但是什麼也沒釣到。這個結果既不令他驚訝也不令他失望，他的思緒早飄到別的地方去了。他在旋轉的河水裡已經不再看見比爾．肯瑞克死去的臉了，但是比爾．肯瑞克這個人卻圍繞著他。他已經占據了他整個心思。

　　格蘭特嘆了一口氣，收起釣線，並不是因為沒有釣到魚，或是要跟突利說再見，而是因為他對比爾．肯瑞克為什麼要偽裝身分還是一樣想不透。

　　「我很高興有機會可以看看這片島嶼。」他們往克努的路上走時泰德說，「它一點都不像我所想像的。」

　　從他的語氣，格蘭特推斷他原來想像中的突利大概和華巴沒啥兩樣，到處都住著猴子跟精靈。

　　「我真希望你是以比較快樂的心情來看待這個地方，」他回答說，「你該找一天回來，平靜地釣釣魚。」

　　泰德有點害羞地笑一笑，摸摸頭上蓬亂的頭髮，「我想還是巴黎比較適合我，或是維也納。當你把時間花在連上帝都遺忘的小鎮時，就會開始嚮往閃亮的霓虹燈了。」

　　「我們倫敦倒是有閃亮的霓虹燈。」

　　「對，也許我應該在倫敦再感受一下。倫敦還不錯。」

　　當他們到家時羅拉走到門口說：「亞倫，我聽說……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怎麼聽說……」然後，她注意到他帶著朋友一起回來。「噢！你一定是泰德，派特說你不相信突利有魚可以釣。你好嗎，很高興你能來。請進，派特會帶你去洗手，然後再過來跟我們喝飯前酒。」她叫住在那裡走來走去的派特，然後越過這位訪客，直接來到要責備的對象面前，擋住他的去路說：「亞倫，你明天別想回去。」

　　「但是我已經復原了，沒事了，拉拉！」他說，心想這大概就是她不高興的原因吧！

　　「那又怎樣？你的假還有一個多禮拜，而且突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你不能只為了要把某個年輕人由他自己跳進去的洞裡弄出來，而拋下這一切吧。」

　　「泰德．卡倫並沒有在什麼洞裡，而我也不是發狂，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我明天要走，因為這是我要做的事。」

　　他本來還要補充說：「我巴不得現在馬上走！」但是即使像羅拉這麼親密的人，這樣說也可能導致誤會。

　　「但是我們都很快樂，而且每一件事情都……」她突然停止了，「噢，好吧！反正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你改變心意，我早就應該知道了。任何情況都不能使你偏離一絲你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你永遠都是該死的克利須那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化身。【註：在印度東部一年一度的遊行中，克利須那的神像被載於大型馬車上，善男信女甘願投身死於其輪下。──譯者注】。」

　　「這真是可怕的比喻，」他說，「難道你就不能乾脆使用子彈、直線這些同樣表示不偏離但不那麼具有毀滅性的字眼？」

　　她友善且又有一點點戲弄地把手環住他的手臂，「但是你就很有毀滅性啊，親愛的。」

　　格蘭特正要抗議，羅拉接著說，「以最仁慈的、最致命的方式。來喝一杯，你看起來像可以喝一杯的樣子。」

　　第十一章

　　即使是堅定不移的格蘭特，也有他不確定的時刻。

　　「你這個傻瓜！」他在史袞登上往倫敦的飛機時，內心的聲音這麼說著，「放棄你寶貴的假期來獵捕鬼火，即使只有一天你也不放棄。」

　　「我並不是要獵捕鬼火，我只是要知道比爾．肯瑞克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是比爾．肯瑞克到底對你有什麼意義，值得你放棄自己的休閒時間，即使只是一小時？」

　　「我對他有興趣啊！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話，我喜歡他。」

　　「你對他根本一無所知，你按照自己的想像製造一個神，然後忙著崇拜他。」

　　「我很了解他，我聽泰德．卡倫談到過他。」

　　「噢！那只是一個有偏見的證人而已。」

　　「他是一個很好的男孩，這點很重要。卡倫在ＯＣＡＬ那樣的機構裡有很多朋友可以選擇，但是他選擇了比爾．肯瑞克。」

　　「有很多好孩子都選擇了罪犯做朋友。」

　　「說到這點，我還真認識一些很不錯的罪犯呢！」

　　「真的嗎？幾個？而你又會為了一個罪犯型的人放棄多少假期？」

　　「三十秒也不會。但是這個叫肯瑞克的小子並不是罪犯。」

　　「但是把別人一整套證件拿走，不算是守法，對不對？」

　　「我現在就是要找出真相啊！現在請你閉上嘴巴，離我遠一點。」

　　「哈！你被說動了吧？」

　　「走開！」

　　「這種年紀還為了一個不認識的男子伸出脖子管閒事。」

　　「誰伸出脖子管閒事啊？」

　　「你根本不必搭飛機。你可以坐火車或巴士，但是你沒有，你選擇把自己關進一個盒子裡。一個無法打開窗戶與門的盒子，一個你無法逃脫的盒子，一個緊緊的、密閉的、安靜的、封閉的……」

　　「閉嘴！」

　　「哈！你已經開始呼吸急促了！再過十分鐘左右，整件事情就會將你大卸八塊。你應該去檢查一下你的腦子了，格蘭特，你真的應該檢查一下你的腦子了。」

　　「我整個頭蓋骨的配備中，還有一樣運作得很好呢！」

　　「那是什麼？」

　　「我的牙齒。」

　　「你打算咬什麼東西？那不會有效的。」

　　「我打算咬緊牙關！」

　　無論是因為他輕視心裡這個惡魔，或是因為比爾．肯瑞克一路跟在他身邊，格蘭特終究平靜地完成這趟旅程。泰德．卡倫跌坐在他旁邊的座椅上，馬上就睡著了。格蘭特閉上眼睛，讓腦子裡的那些圖形在他心裡解體、消退，然後再重新組合。

　　為什麼比爾．肯瑞克要徹底偽裝自己？到底他打算騙誰？為什麼有必要去欺騙別人？他們準備盤旋降落時泰德醒過來，沒有看窗外就開始整整領帶，理順頭髮。顯然飛行員腦袋裡對速度、距離和角度有某種第六感，甚至在他無意識狀態時也是如此。

　　「好，」泰德說，「回到倫敦的閃亮霓虹燈下以及老西摩蘭飯店了。」

　　「你不需要回飯店，」格蘭特說，「你可以去住在我那裡。」

　　「你真的很客氣，格蘭特先生。我很感激。但是我不想讓你老婆，或是不管是誰……」

　　「我的管家。」

　　「我不想讓你管家發火。」他拍拍自己的口袋說，「我有錢。」

　　「待在巴黎兩個星期之後還有錢？那我真是恭喜你。」

　　「這個嘛！也許因為巴黎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了，或只是因為我想念比爾。不管怎麼說，我不用別人費事幫我鋪床，但是還是很謝謝你。也許你有什麼事情要忙，你一定不希望我在旁邊礙手礙腳。但是如果是關於比爾的事，你就不能擺脫我，好不好？你要讓我跟你在一起，就像比爾說的。」

　　「我一定會的，泰德。我一定會的！我在歐本的飯店下了釣餌，把你從整個白種人口裡釣了起來。我當然不會把你再丟回去。」

　　泰德笑一笑，「我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什麼時候要去見那個叫勞埃德的人？」

　　「如果他在家的話，也許我今天晚上就去。那些探險家最糟的是，如果不是在探險，就是在演講。所以他也許現在正在中國和祕魯之間的任何地方。什麼事情讓你嚇一跳？」

　　「你怎麼知道我嚇一跳？」

　　「我親愛的泰德，你那純真而坦率的面孔，永遠扮不好撲克臉或是外交官。」

　　「其實，只是你提到的這兩個地名，剛好也是比爾每次都會選的。他常說：『從中國到祕魯之間。』」

　　「真的嗎？他似乎已經知道他的約翰生了。」

　　「約翰生？」

　　「對啊！就是薩繆爾．約翰生【註：十八世紀英國文學家及辭典編纂者。──譯者注】，那只是一句引用的話。」

　　「噢，噢，我了解了。」泰德有一點臉紅。

　　「如果你還是懷疑我的話，泰德．卡倫，你最好現在就跟我去蘇格蘭場，讓我的同事幫我做證。」

　　卡倫先生白皙的皮膚泛紅了，「我很抱歉，只是有一瞬間，聽起來好像你真的認識比爾。你一定要原諒我的多疑，格蘭特先生。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你知道的。在這個國家我不認識其他人，我判斷人只是看外表而已，可以說完全以貌取人。當然，我並不是懷疑你，事實上，天知道我有多感謝你，以至於我沒辦法找到任何字句來表達我的感謝，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當然我相信啊！我只是逗你玩玩而已，事實上，我也不該這樣。而且如果你當真一點都不懷疑我的話，那也太不聰明了。這是我的住址跟電話號碼，只要我見到勞埃德，就會盡快打電話給你。」

　　「你不覺得我應該跟你一起去？」

　　「噢！不好。我認為像這麼小的場合，如果動員兩個人未免小題大作了。今天晚上幾點可以打電話到西摩蘭找你？」

　　「我會一直守在電話旁等你打來。」

　　「你最好找時間先去吃點東西，我八點半打給你好了。」

　　「好，就八點半。」

　　倫敦在一片霧茫茫的灰色中點綴著一絲猩紅色，格蘭特欣賞著這片美景。以前軍中的護士都穿這種灰色和猩紅相間的衣服；另一方面，倫敦也具有與那種修女制服頗為搭配的色澤和威權兼具之感。莊嚴以及冷漠表面下的仁慈，還有值得尊敬的特質，足以彌補那美麗褶邊的缺失。他看著紅色的巴士在街上穿梭，將灰暗的天色裝點得很美，心中祝福它們。倫敦的巴士漆成深紅色真令人快樂，不像蘇格蘭的巴士漆上所有顏色中最淒慘的藍色，一種傷心的顏色，以至成為憂鬱的同義詞。但是英格蘭人呢，上帝保佑，他們有更快樂的想法。

　　他發現汀可太太正在整理客房。其實客房並沒有整理的必要，但是汀可太太從整理房間中，可以獲得像完成一首交響曲、贏得高爾夫獎杯或是游泳橫渡海峽一樣的樂趣。她就像羅拉一針見血所描繪的許多人：那種每天都洗前門，但六週才洗一次頭的女人。

　　她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走到客房門口說：「天啊！現在家裡一點食物都沒有！你要提早回來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沒關係，汀可，我現在不吃飯，我只是進來放行李而已。你今天晚上買一點現成東西給我吃就行了。」

　　汀可太太每晚都回家，部分原因是她得為先生準備晚餐，部分則是因為格蘭特總喜歡晚上獨自待在自己的公寓裡。格蘭特從來沒有見過汀可先生，而汀可太太與汀可先生的關係似乎只有晚餐和婚姻的名分而已。她真正的生活和興趣完全是在ｓ．ｗ一區坦比路十九號。

　　「有沒有電話？」格蘭特翻動著電話簿說。

　　「哈洛德小姐來電說，請你一回來就打電話跟她約吃飯時間。」

　　「噢！新戲還好嗎？劇評如何？」

　　「很糟！」

　　「每個人都這麼評論嗎？」

　　「我看到的都是如此。」

　　在她還自由的時候，也就是嫁給汀可先生之前，汀可太太曾是劇場的服裝師。真的，如果不是因為晚餐的慣例，她很可能每天晚上還在ｗ一區，或ｗ．ｃ二區幫演員穿衣服，而不是在ｓ．ｗ一區整理客房。因而，她對戲劇的興趣也算內行。

　　「你看過這部戲？」

　　「我沒有。這是有弦外之音的戲。你知道，她把一隻瓷狗放在壁爐架上，但那根本不是一隻瓷狗，而是她的前夫；然後，她的新男朋友把狗打破，而她則瘋了。不是變瘋哦，是已經瘋了！這是那種賣弄深度的戲。但如果你想被封為夫人的話，就得去演那種戲。你今天晚餐想吃什麼？」

　　「我沒有想過。」

　　「我可以弄一些不錯的白水煮魚給你吃。」

　　「不要吃魚了，如果你愛我的話，不要再讓我吃魚了。我上個月所吃的魚已經夠維持一輩子了。只要不是魚或羊肉．吃什麼都沒關係。」

　　「嗯，可是現在要去布里吉斯先生那裡找什麼腰花之類的東西可能已經太晚了。不過，我會再看看能怎麼做。你的假期還好吧？」

　　「很棒很棒的假期。」

　　「那很好，好像有點胖了哦！我很高興看到你胖了些，而且又不會胖到需要很疑惑地拍著自己的肚子的程度。胖一點點沒有關係。如果瘦得像竹竿就不太好了，身體都沒有儲備。」

　　當格蘭特換上他最好的外出時穿的西裝時，汀可太太在那裡晃來晃去的對他嘮叨一些發生在她身上的閒事。他打發汀可太太回去整理房間，自己則處理一些堆積起來的瑣事，然後出門走入四月初平靜的夜晚。他拐到修車廠，回答別人問他有關釣魚的事；聽聽他在一個月前出發去高地時就聽過的三個釣魚的故事，然後從修車廠取回他那輛小型的雙人座汽車，那是他處理私人事務的交通工具。

　　找布里特巷五號得費點工夫。在一堆老舊房子中有各式的調整與改變。馬廄變成了小平房，廚房的側翼變成了房屋，而大樓則隔成了出租房間。布里特巷五號變成好像只是門上的號碼而已。大門夾在磚砌圍牆間，鑲鐵的橡木材質在這一大片樸實無華的磚造房子間顯得矯情。然而它堅實而且單就本身來說也不特殊，同時也很容易打開。這扇門後以前是廚房庭院的地方，而當時五號也只是另一條街上某棟宅子的後翼而已。現在庭院改成了鋪設妥當的小廣場，中間有噴水池。而原來的後翼現在已經是幢灰泥的三層小樓房，外面漆成乳白色，還有綠色的窗框。格蘭特橫過小廣場走到門口，注意到地上鋪設的瓷磚老舊但美麗，噴水池也很漂亮。他在心裡為赫倫．勞埃德喝采，因為他沒有用那種更花俏的玩意來代替平凡的倫敦電鈴；其中所顯示的良好品味彌補了先前格格不入的大門所引起的疑慮。

　　房子的內部也是一樣，有阿拉伯式的空曠，但卻沒有任何讓你感到來自東方的東西。他看到來開門的男僕背後是清爽的牆壁與繁複的地毯，是一種改良的風格，而不是移植的裝潢。他對赫倫．勞埃德的尊敬也因此更為提高。

　　應門的男僕是位阿拉伯人，城市的阿拉伯人，身材微胖，眼神靈活，舉止有禮。他聽了格蘭特的來意後，用很優雅、太過標準的英文問他是否和勞埃德先生事先約好。格蘭特說沒有，但是他不會耽誤勞埃德先生多少時間。勞埃德先生也許可以提供他一些阿拉伯有關的信息。

　　「好，那請進來等一會兒，我去問勞埃德先生。」

　　他帶領格蘭特進入前門後面的小房間，格蘭特從房間內有限的空間，以及稀少的家具擺設，判斷這個房間是用來讓客人等候的。他心想像赫倫．勞埃德這種人一定常有陌生人求見，不論是要引起他興趣或是來尋求幫助，甚至有可能只是來要求親筆簽名。這種想法讓他的冒昧來訪顯得不那麼突兀無禮。

　　勞埃德似乎並未為他的來訪是否受歡迎思考多少，因為，那位男僕沒多久就回來了。

　　「請進，勞埃德先生非常樂意見你。」

　　很公式化，但滿令人舒服的。當他跟著這個人走上狹窄的樓梯，進入幾乎占據整個二樓的大房間時，他心想，禮儀能緩和生活中多少的衝擊啊。

　　「格蘭特先生，嘿吉【註：ｈａｄｊｉ，到麥加朝聖過的回教徒頭銜。】！」那人通報完，站到一旁讓他進去。格蘭特聽到這個字眼時，心想，這真是一個標新立異的傑作，英國人根本不去麥加朝聖。

　　赫倫．勞埃德過來迎接，他看著這位主人，心裡好奇著他是因為看起來像沙漠裡的阿拉伯人才會想去阿拉伯沙漠，還是因為待在阿拉伯沙漠多年而變得像沙漠裡的阿拉伯人？勞埃德是沙漠的阿拉伯人理想化到極致的程度。格蘭特覺得非常有趣地想：勞埃德先生是一座有關阿拉伯的活動圖書館。黑色的眼睛、瘦削的棕色臉龐、潔白的牙齒、鞭繩般的身體、細緻的雙手以及優雅的動作，全部都在那裡，好像直接來自蒂莉．塔麗小姐最新小說（二五萬四千字，下個禮拜即將發行）第十七頁。格蘭特必須非常努力地提醒自己，他不應該以貌取人。

　　因為這個人所進行的一些旅程使他在全世界的探險紀錄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他也將整個過程以英文寫了出來。雖然文字有一點過分絢麗，但仍不失為文學作品（格蘭特昨天下午才在史袞買了他的最新著作）。赫倫．勞埃德不是那種會客室裡的美男子。

　　勞埃德穿了一套正統的倫敦服飾，搭配英國的禮儀。

　　即使有人不知道他的名頭，也會認為他屬於那種有錢階級的倫敦人。或許是一種較浮誇的階級，像是演員、哈利街的顧問，或是社交圈的攝影師，但總體說來，不失為一位正統的專業人士。

　　「格蘭特先生，」他跟他握握手，「馬蒙說我可能幫得上你忙。」

　　他的聲音讓格蘭特嚇一跳。因為好像沒有實體，而且略帶挑剔的語氣與他的用詞或情緒毫不相干。他從咖啡桌下層拿出一盒香菸遞給格蘭特。他說自己並不抽菸，因為他長期待在東方後，已經遵行了伊斯蘭教的習俗。但是，如果格蘭特想試試看特別的味道的話，他推薦這種菸。

　　格蘭特很感興趣地拿起香菸，他一向願意嘗試任何新的體驗，新的感覺。他對自己突然來訪表示抱歉，他想要知道是否有一個叫查爾斯．馬汀的年輕人，在過去一年間曾經來找過他，詢問有關阿拉伯的信息。

　　「查爾斯．馬汀？沒有，我想應該沒有。當然，有很多人來看我，詢問一些事情，之後我也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但是像這麼簡單的名字，我想我應該不會忘記。你喜歡這種香菸？我知道一小塊種植這類菸草的地方。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自從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經過那裡後，至今都沒有改變過。」他笑了一下，然後補充說：「當然，唯一改變的是他們已經學會種植這類菸草。我知道這種菸搭配甜的雪莉酒非常好，不過這又是一個我要避免的嗜好耽溺。但是我應該可以陪你喝點水果酒。」

　　格蘭特心想，把這種款待陌生人的沙漠傳統用於倫敦可是代價不低，尤其如果你是個名人，隔三差五就有人來拜訪。他注意到勞埃德拿的酒瓶上的標籤。看來勞埃德既不是窮人也不小氣。

　　「查爾斯．馬汀也叫做比爾．肯瑞克。」他說。

　　勞埃德放低酒杯準備倒酒，說：「肯瑞克！他前幾天還來過這裡呢。我說的前幾天，意思就是一兩個禮拜之前，時間滿近的。只是為什麼他要用假名？」

　　「我也不知道。我是代表他的朋友來詢問有關他的事。因為他應該在三月初和他的朋友在巴黎碰面，確切點說是三月四號，但是他並沒有出現。」

　　勞埃德慢慢地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再回來的原因了！」他以略帶挑剔但又無意如此的語氣說，「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你們約好了再次見面？」

　　「是的。我覺得他很迷人又很聰明，他對沙漠著迷──不過也許你已經知道了。他想去探險，現在有些年輕人還是想去探險的。即使在這個疏離與矯飾的世界裡，還是有一些探險家。我們應該覺得欣慰才對。肯瑞克發生了什麼事情？車禍嗎？」

　　「噢！不是。他在火車上摔倒，撞破了頭蓋骨。」

　　「噢！可憐的人，可憐的人，真是可惜！其實我可以提供善妒的諸神更多可犧牲的人來頂替他的位置。好殘酷的一個字：可犧牲的。幾年前這樣子表達的觀念根本想都沒有人想過，而現在我們卻已經進展到最終的野蠻了。你為什麼想知道肯瑞克有沒有來看過我？」

　　「我們想找出他的行蹤。他死的時候化名為查爾斯．馬汀，而且身邊有查爾斯．馬汀的完整文件。我們想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查爾斯．馬汀的。我們幾乎可以確定的是，既然他對沙漠著迷，那他一定會來倫敦找這個領域內的權威人士。而先生你是最高權威，所以我們從你開始。」

　　「我明白了。嗯，來的那個肯定是肯瑞克，比爾．肯瑞克。他是一個黑髮的年輕人，非常有魅力，也很強悍，但並不粗魯。我的意思是說，對未知的可能有良好態度。我覺得他令人愉快。」

　　「他有沒有告訴你任何肯定的計劃？我是說，有沒有提出任何特別的提議？」

　　勞埃德笑了一下，說：「他帶來的是我常會碰到的再普通不過的提議，就是到華巴遺址的探險。你知道華巴嗎？它是阿拉伯的一個寓言城市，阿拉伯的一個『平原城市』。傳奇故事中一再出現的模式。人們覺得快樂的同時，也會永遠覺得有罪惡感。甚至連我們提及自己健康良好時，也不得不以觸摸木頭、交叉手指或其他方式，來規避神對人世幸福的憤怒。所以阿拉伯有他們自己的華巴：因為過多的財富與罪惡而遭火焚的城市。」

　　「肯瑞克是不是認為他發現了那個地方？」

　　「他很肯定。可憐的孩子，我希望我當時沒有對他不耐煩。」

　　「那麼你認為他是錯的？」

　　「格蘭特先生，華巴的傳說由紅海越過阿拉伯直到波斯灣，這整個區域中，幾乎每一英里都有人聲稱是那個城市的所在地。」

　　「所以你不相信有人可能意外地發現了那個地方？」

　　「意外？」

　　「肯瑞克是一個飛行員，所以可能在被暴風吹離航線時發現了那個地方，是不是？」

　　「他跟他的朋友提到過這件事？」

　　「沒有。據我所知他沒有跟任何人講，但那只是我自己的推斷。有沒有什麼原因會阻止這種方式下的發現？」

　　「當然沒有，如果真的有這個地方的話。我是說，它是一個幾乎遍布於全世界的寓言。只是每當人們追查廢墟故事的源頭，總會發現所謂的『廢墟』其實是別的東西。自然的岩石構造，或者甚至只是海市蜃樓而已。我想可憐的肯瑞克看到的大概只不過是隕石坑。我自己就看見過那種地方；那是一位前輩在尋找華巴時發現的。那種地方很不可思議，就像用人工打造出來的。突起的地面看起來像尖塔與布滿廢墟的高地；我這裡好像有張照片，你也許想看看：那是一個很特別的東西。」他推開後面那片簡單上漆的木牆上的一塊板子，露出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整面書牆。「不是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隕石掉到地球上，大概也算是好事吧。」

　　他從一個比較低的架子上拿出相簿，然後走回來在相簿裡面找那張照片。格蘭特突然升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似乎以前曾經見過勞埃德。

　　他看著勞埃德放在他面前的那張照片，那顯然是非常奇特的東西，一個近似於嘲弄人類成就的仿作。但是此時他心裡正忙著辨認那種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否只是因為他曾在哪裡看過赫倫．勞埃德的照片？就算如此，他見過有關勞埃德成就報導旁邊所附的照片，那麼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應該在他一走進這個房間看到勞埃德時就會升起了。這種熟識的感覺又並非真的曾經在哪裡看見過他。

　　「你知道了嗎？」勞埃德說，「即使是在地面上，都得靠得很近才能確定那裡不是一個部落。如果從空中看，當然會有更多的差距。」

　　「是的。」格蘭特應道，但並不相信。因為從天空看那個坑洞相當清楚，而且純粹是原來的模樣：一個圓圓的凹洞，四周環著一圈隆起的土地。但是他並不想跟勞埃德講。他讓勞埃德說話。他漸漸對勞埃德非常感興趣。

　　「據肯瑞克自己描述，那個地方的位置很接近他橫越沙漠的航線，所以我想這就是他所看到的吧！」

　　「他可以精確地指出這個地方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問他。但是我想應該是吧。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有能力，也很聰明的年輕人。」

　　「你沒有問他細節？」

　　「格蘭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訴你說，他發現在皮卡迪利的出入口正對面有一棵冬青，你會有興趣嗎？或者你會有耐心聽他說？我對空漠之域的了解，就跟你對皮卡迪利的了解的程度一樣的。」

　　「是啊，當然。這麼說來那天在車站送他的就不是你？」

　　「格蘭特先生，我從來沒有送過別人。送行是受虐待狂與虐待狂的結合，我一向覺得很討厭。對了，送他去哪裡？」

　　「去史袞啊！」

　　「到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想去找些樂子，但為什麼要去高地？」

　　「我們也不知道，這就是我們最想了解的一件事。他沒有跟你提到任何可能的線索？」

　　「沒有，不過他倒是提到要找人贊助。我的意思是說，因為他覺得我這裡沒有指望了。也許他已經找到贊助者了，或他希望找一個住在那裡的贊助者。我現在沒辦法馬上想到任何一個具體的人。當然辛瑟希維特是一個。他有蘇格蘭的親戚，但是我想他現在應該在阿拉伯。」

　　至少勞埃德已經提供了第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為什麼帶著過夜的皮箱匆匆往北而去，去會見一個可能支持他的人。就在動身前往巴黎和泰德．卡倫會合前，他找到了一個贊助人，因此急著北上去看他。這樣很說得通，但是為什麼要用查爾斯．馬汀的名字？彷彿他心裡的想法已經滲透到勞埃德這邊了，勞埃德說：「對了，如果肯瑞克是用查爾斯．馬汀的身分去北方的話，又怎麼有人知道死者是肯瑞克呢？」

　　「我也坐同一班火車到史袞。我看到他的屍體，而且對他紙上塗鴉的詩句感興趣。」

　　「塗鴉？他寫在哪裡？」

　　「寫在一份晚報的空白處。」格蘭特說，心裡納悶著肯瑞克寫在哪裡有什麼關係？

　　「噢！」

　　「我當時正在度假，因為沒什麼事做，就開始找線索娛樂自己。」

　　「所以你扮演偵探的角色。」

　　「是的。」

　　「你的職業是什麼？格蘭特先生。」

　　「我是個公僕。」

　　「哈！我才要猜你可能是軍人。」他微笑了一下，然後把格蘭特的杯子拿過來倒酒。「當然是屬於比較高的階級。」

　　「一般參謀？」

　　「不，我想是大使館專員，或者是情報員。」

　　「我在服役時確實做過一些情報工作。」

　　「所以你就是從這裡發展出偵探能力囉！或者可以說是銳利的眼光。」

　　「謝謝。」

　　「或者是因為死者有肯瑞克的隨身物品，所以較容易辨認？」

　　「不是，他是以查爾斯．馬汀的名義下葬的。」

　　勞埃德把倒滿的杯子放下，然後停了一會兒說：「這就是蘇格蘭警方辦理這類猝死案件時典型的粗心大意作風──審訊不周還自以為是。我個人認為，如果你要殺人並躲過法律的制裁，那蘇格蘭會是個完美的地方。所以如果我要計劃謀殺，會先引誘那個人越過英格蘭的邊境。」

　　「但是有過一次審訊。意外是在火車離開尤斯頓後不久就發生了。」

　　勞埃德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不覺得應該將這件事報告警方？我是說，他們以一個錯誤的名字埋葬了這個人。」

　　格蘭特本來要說：「我們唯一能證明這個死者是肯瑞克，而不是查爾斯．馬汀，是來自於我對一張不是很好的照片的指認。」但是某個因素阻止了他。他說：「我們想先知道為什麼他有查爾斯．馬汀的文件。」

　　「噢，我知道了。這一點的確很值得懷疑。因為如果沒有一點……預謀，不可能取得其他人的文件。有沒有任何人指認查爾斯．馬汀？」

　　「有。警方對這點相當滿意。沒有任何的疑點。」

　　「唯一的疑點是為什麼肯瑞克身邊會有他的文件。我了解你為什麼不想直接去找警方說明了。那個在尤斯頓送他上火車的人？可不可能是查爾斯．馬汀？」

　　「我想有可能。」

　　「也許這些文件只是查爾斯．馬汀借給他的，因為就我看來肯瑞克不像是個……怎麼說，惡毒的人。」

　　「是啊，就我所看到的證據他不是這種人。」

　　「這整件事情實在很古怪。你說他的這件意外，我覺得毋庸置疑的就是一件意外是不是？沒有爭吵的跡象吧？」

　　「沒有。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任何人都可能發生的跌倒。」

　　「真是可悲啊！就像我說的，時下已經太少這種有勇氣又聰明的年輕人了。有很多人來找我，真的他們從大老遠的來看我……」

　　他繼續說，而格蘭特坐著看他、聽他講。

　　事實上真的有這麼多人來找他嗎？勞埃德似乎很高興坐下來跟一個陌生人談話，而且也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今晚有約，或有人要來一起晚餐。這個主人在談話中並沒有任何空隙可以讓客人提出告辭的請求。勞埃德坐著，以單薄而自滿的聲音繼續說著話，同時欣賞著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他不停變換雙手的位置，並非為強調所說的內容，而是像重新擺設裝飾品一樣。格蘭特覺得這種像自戀狂似的專注非常有趣。他聆聽這個小房子的靜謐，遠離外面的交通與城市。《名人錄》的傳記裡並沒有提到他的老婆和小孩，而一般有家室的人都會樂於帶上一筆，所以顯然這一家子成員只有勞埃德和他的僕人。難道他有充分的興趣，足以補償缺乏他人陪伴的遺憾？亞倫．格蘭特自己也缺乏家人陪伴的溫暖，但是因為他的生命中充滿了人，所以回到空蕩的住處反而是一種奢侈一種精神的愉悅。但赫倫．勞埃德的生活充實而滿意嗎？或是他這個真正的自戀狂也需要其他同伴而不是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納悶著這個人到底多大年紀。當然，一定比他的外表來得老，因為他是阿拉伯探險領域內的第一把交椅。五十五吧，或者更老，也許接近六十。傳記中並沒有提到出生年月日，但可能已經快六十了。換句話說，即使身體還很好，他剩下能吃苦的歲月已經不多了。他將如何度過晚年？難道是把時間都用來欣賞自己的手？「當今世界唯一真正的民主，」勞埃德說，「正在被我們所稱為文明的東西所摧毀。」

　　格蘭特再度感到一種熟悉的感覺，難道他以前曾經見過勞埃德？或者是勞埃德使他想起某個人？如果真是這樣，那會是誰？他必須離開才能好好想這件事，無論如何，現在也是他該告辭的時候了。

　　「肯瑞克有沒有告訴你他在倫敦住哪裡？」他邊說邊開始準備告辭。

　　「沒有。我們並沒有確切訂好再見面的日子，你知道的。我要他離開倫敦前再回來看我，但他沒有來。我以為他是因為我……怎麼說，缺乏同情而不高興，或甚至生氣了。」

　　「是啊，那對他應該是一個打擊。好，我已經占用你很多時間了，非常感謝你能體諒我的打攪。」

　　「我很高興能夠為你提供幫助，只是我恐怕並沒有幫上什麼忙。這件事如果還有其他我能做的，請隨時來找我。」

　　「還有一件事，但你這麼客氣，我實在不好意思再要求了。特別是它和這件事沒什麼關聯。」

　　「什麼事？」

　　「我可不可以借用你那張照片？」

　　「照片？」

　　「對，就是隕石坑的那張。我注意到那張照片是塞進你的相簿，而不是貼上去的；如果你能借我，我想拿給肯瑞克的朋友看。我保證會拿回來還，而且完全……」

　　「當然你可以拿去，而且不需要還了。那張照片是我自己拍的，所以可以隨時加洗。」

　　他把照片從相本中拿出來交給格蘭特，然後陪格蘭特下樓並送他出門。格蘭特稱讚了他的小中庭，兩個人又就此聊了一會兒，之後他很有禮貌地等待格蘭特出門後把門關上。

　　格蘭特打開車子座位上的晚報，小心地將照片夾在晚報裡。然後往蘇格蘭場的方向開。

　　看見那棟可怕的建築物兀立在黃昏的朦朧裡，他心裡想著，這個老地方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他到了指紋部門時，感覺也是如此。喀特萊特在半杯冷茶的茶墊上撚熄了香菸，正在欣賞他最近的作品：一套完整的左手指紋。

　　「很棒吧！」他說。當格蘭特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時，他抬頭說：「這些就足夠讓粉紅梅森吊死了。」

　　「梅森沒戴手套？」

　　「哈！他當然可以屯積一堆手套。但是聰明的小梅森就是無法相信警察會認為那不是自殺。他一定認為手套是那種三流的小偷之類用的，而不是給他這種有智謀的人。你有一陣子不在？」

　　「是的，我去高地釣魚。如果你不太忙的話，可不可以幫我做一點額外的事？」

　　「現在？」

　　「噢！不，明天也可以。」

　　喀特萊特看看錶說：「我等一下要跟我太太在戲院碰面，我們要去看瑪塔．哈洛德的新劇，但在這之前我沒有什麼事。所以如果你要的話，我現在可以做。這個工作困難嗎？」

　　「非常簡單，就在這裡。這張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很漂亮的拇指印，後面也該有一整組的指紋，我要你查查檔案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好的。你要在這兒等？」

　　「我要去圖書館，等一下回來。」

　　他到圖書館取下《名人錄》，找到辛瑟希維特。介紹他的段落和占了半欄的赫倫．勞埃德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看起來比勞埃德年輕很多，已婚，有兩個小孩，登記的是倫敦的地址。而勞埃德所提到的「蘇格蘭的親戚」，似乎是指他是某個辛瑟希維特家族的小兒子，在蘇格蘭的懷福有住處。

　　既然這樣子，他總是有可能現在或最近在蘇格蘭。格蘭特走到公共電話，打去倫敦的住址。有一個女人接了電話，聲音很愉悅的樣子，她說她的丈夫不在家。對，他最近不會回來，他在阿拉伯。他從去年十一月就在阿拉伯了，最快也要到五月才會回來。格蘭特謝謝她，然後掛了電話。所以比爾．肯瑞克去找的人並不是辛瑟希維特。明天他必須一個一個地去拜訪在倫敦的阿拉伯權威，問他們同樣的問題。

　　他在咖啡館和一些偶遇的朋友喝咖啡，然後回去找喀特萊特。

　　「弄好了嗎？還是我回來得太早？」

　　「我不僅取好了指紋，而且也幫你比對過了。他沒有問題。」

　　「我想也是，我本來就不認為他會和任何案件有什麼關聯，我只是先確認一下。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把指紋帶走。聽說哈洛德的新劇評價不高哦！」

　　「是嗎？我從來不看那些劇評！貝里爾也是。她就是喜歡瑪塔．哈洛德，我也是。她有一雙修長的美腿。晚安。」

　　「晚安，再次謝謝你。」

　　第十二章

　　「你似乎不太喜歡這個人。」當格蘭特在電話裡跟泰德說完他去拜訪勞埃德的整個經過後，泰德．卡倫說道。

　　「真的？嗯，也許他剛好不是我喜歡的那類人。聽著，泰德，你真的很確定你不知道，在你記憶的最深處也完全不知道，比爾可能會在哪裡過夜？」

　　「我沒有記憶的深層。我只有前面一個小小的狹窄空間，讓我儲存一些有用的資料而已，像一些電話號碼、一兩篇祈禱文。」

　　「好，那麼，明天我只要你去拜訪一些明顯的地方，如果你願意的話。」

　　「噢！當然。我願意做任何事情，聽你差遣。」

　　「好，你有筆嗎？現在我列出來給你。」

　　格蘭特給他大約二十家比較有可能的飯店名字。據他猜測，一個從廣闊的空間和小城鎮來的年輕人，都會找那種寬大舒適而且不太貴的旅館。為了保險起見，他還增列了兩家最有名的昂貴旅館，因為年輕人有外快時總喜歡奢侈一下。

　　「我想這幾家應該就夠了。」他說。

　　「還有其他家嗎？」

　　「如果他沒有住在我們所列的這些飯店，那我們真的就沒頭緒了。因為如果他不住這些地方，我們就得跑遍倫敦的每一家旅館去找，更不用說還有一些寄宿公寓什麼的。」

　　「好，明天一早我就做這件事。格蘭特先生，我想告訴你，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你犧牲自己的時間來做其他人不願意做的事，我的意思是說，警察不願碰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你……」

　　「聽著，泰德。我並不是在做好事，我是隨心所欲又好管閒事的人，這件事讓我樂在其中。倘若不是這樣，相信我，我現在絕對不會在倫敦，今天晚上可能還在克努睡覺呢。所以，晚安，睡個好覺。我們見面再談這件事吧！」

　　他掛斷電話，去看汀可太太在爐上留了什麼給他。看起來像是一種餡餅，他端到客廳無心緒地吃著，念頭全在勞埃德身上。

　　勞埃德到底是哪裡令他覺得熟悉？他回想剛有這種感覺的前幾秒鐘。那時候勞埃德在做什麼？勞埃德拉開書櫃的木板門，動作裡帶著一種自我察覺的優雅，以及喜好自我宣傳的那類人的手勢。是不是這些姿勢喚起他這種熟悉感？然後還有更古怪的事。

　　當他提到肯瑞克在報上的塗鴉時，為什麼勞埃德會問「寫在哪裡」？那真的是最不自然的反應。

　　他到底怎麼跟勞埃德說的？他跟勞埃德說，他之所以對肯瑞克感興趣，是因為他塗鴉的詩句。對這句話的正常反應該是「詩句？」因為那句話裡最關鍵的字眼就是「詩句」，至於他塗鴉在什麼上面並不重要。如果一個人對這句話的反應是「寫在哪裡」，倒真是令人費解。

　　然而分析起來，人類任何的反應都並不令人費解。

　　根據格蘭特的經驗，一份陳述中不相干、不受注意的字眼，才是最重要的。令人驚訝且滿意的破綻，通常就存在於定論與非定論之間。

　　為什麼勞埃德會說「寫在哪裡」？他帶著這個問題上床，也帶著這個問題睡著。

　　早上他開始逐一拜訪那些阿拉伯權威，而結果倒不出所料──完全沒有結果。那些以阿拉伯探險為嗜好的人，很少有錢可以贊助什麼人；相反的，他們通常只能自己贊助自己。唯一的機會是這些人中真的有人對這個計劃感到興趣，而願意幫忙資助一點。但是沒有人聽過查爾斯．馬汀或比爾．肯瑞克。

　　他結束拜訪前就已經到了午餐時間了。他站在窗戶邊等泰德的電話，心裡想到底應該出去外面吃，還是讓汀可太太幫他弄一份蛋餅。又是個灰暗的天氣，但有一點微風，還有潮濕地面的氣味，帶著古怪的鄉間氣息。他注意到今天是個適合釣魚的日子，有一瞬間他還真希望自己正由荒地往河流走，而不是在這裡跟倫敦的電話系統較勁。其實甚至根本不必是河流，只要在德伍小湖，一艘漏水的船上，有派特作伴坐一個下午就很滿足了。

　　他轉向書桌，開始清理今早拆閱郵件時留下的混亂。

　　他蹲下去把撕碎的廢紙和空信封丟進垃圾桶，但是這個動作只做了一半就停止了。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些東西。

　　他現在知道赫倫．勞埃德到底讓他想起誰了。

　　就是阿奇。

　　這實在是太意外也太荒謬了，以至於他坐在椅子上開始笑了起來。

　　到底阿奇跟赫倫．勞埃德這個優雅有教養的人有什麼共同點？挫折？當然不是。或是在自己所熱愛的國家裡是個異鄉人？不，這太牽強了。應該是某個更接近本質的原因。

　　勞埃德令他想起的人就是阿奇，這一點他現在非常肯定。他感到一種獨特的解脫感，就像終於想起一個老是想不起來的名字。

　　是的，就是阿奇。

　　但是為什麼？這兩個南轅北轍的人有什麼共同點？是他們的表情？不。他們的體格？不。他們的聲音？不，那到底是什麼？

　　「就是他們的虛榮心啊！你這個白痴。」他內在的聲音這麼說。

　　是的，就是這一點。他們的虛榮心，那種病態的虛榮心。

　　他靜靜地坐著思考，已經不再覺得很開心了。

　　虛榮，這個所有犯罪行為的第一要素，是所有罪犯心裡共同的因素。

　　只要想想看──他手肘邊的電話此時突然「鈴」地一聲響了起來。

　　是泰德。他已經問到第十八間了，他說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很老很老的人了，但是血管裡流的是拓荒者的血，所以仍在繼續搜尋。

　　「休息一下，過來跟我一起吃飯吧！」

　　「噢！我已經吃過午餐了。我在萊斯特廣場吃了幾根香蕉和一杯奶昔。」

　　「天啊！」格蘭特說。

　　「怎樣，這有什麼不對？」

　　「甜食啊！就是這點不對。」

　　「可是很累的時候吃點甜食很好的。你那邊沒什麼進展？」

　　「沒有。如果他是北上去見一個能資助他的人，那麼這個人一定只是個有錢的業餘者，而不是一個積極從事阿拉伯探險的人。」

　　「噢！好吧。那我該走了，我什麼時候再打電話給你？」

　　「只要你一問完那份旅館名單，就打電話給我。我會在這裡等你的電話。」

　　格蘭特決定要吃蛋餅，在汀可太太準備時他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讓自己的思緒天馬行空，然後再馬上把它拉下來。

　　只要他們能夠找到一個起點就好了。但如果泰德問完所有的旅館後，仍然毫無頭緒呢？他只剩幾天就得回去上班了。他停止揣測虛榮心及它的各種可能性，開始想泰德得花多少時間才能問完剩下的那四家？在蛋餅還沒吃完以前，泰德就親自來了，帶著滿腔的興奮及一臉勝利感。

　　「我實在不曉得，你是怎麼想到那個單調的小垃圾場會跟比爾扯上關係的。」他說，「但是你是對的，他就是住在那裡沒有錯。」

　　「什麼單調的小垃圾場？」

　　「就是彭特蘭啊！你怎麼會想到那間？」

　　「它可是國際知名啊！」

　　「那一家？」

　　「一代又一代的英國人都去住的那家。」

　　「看起來就是那樣！」

　　「所以，那就是比爾．肯瑞克住的地方。我更喜歡他了。」

　　「是的。」泰德比較平靜地說，臉上那股勝利的紅潮已經消退了。「我真的希望你認識比爾。沒有人比得上他。」

　　「坐下來喝點咖啡，可以消化一下你的奶昔。或者你想喝杯酒？」

　　「不了，謝謝，我喝咖啡好了。聞起來真的是好咖啡。」

　　他又出其不意地補充說：「比爾是在三號，三月三號退房的。」

　　「你有沒有問他們關於行李的事？」

　　「有啊！開始他們不是很感興趣，但是最後他們拿出像審判書大小的賬本，並且說，肯瑞克先生沒有留任何東西在保險箱或是儲藏室裡。」

　　「換句話說，他把所有的行李都拿到寄存處了，這麼一來，他從蘇格蘭回來時可以提了就走。如果他回來後打算搭飛機去巴黎，那麼他應該會把行李寄在路上的尤斯頓車站，去機場前先領出來。而如果他打算坐船的話，他可能在去尤斯頓車站前，就在維多利亞車站把行李寄放好。他喜歡海嗎？」

　　「還好，不是特別痴迷，但是他有渡船癖。」

　　「渡船？」

　　「是的。好像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在一個叫做龐培的地方，你知道那個地方？」格蘭特點點頭。「那時他把時間全花在那種一便士的渡船上。」

　　「半便士。以前是半便士。」

　　「噢！反正就是那種船嘛！」

　　「所以，你認為他有可能坐火車渡輪。嗯！我們可以試試看。但如果他時間太趕，去見你會遲到的話，那我想他該會搭飛機。如果看到他的皮箱，你會認得出來？」

　　「認得出來。我跟比爾住在同一間宿舍，而且是我幫他打包的。事實上，其中有一個皮箱還是我的。他只帶兩個皮箱，他說如果我們買很多東西的話，我們可以再買一個行李箱……」泰德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埋頭喝他的咖啡。咖啡杯是大的淺式碗狀的，有粉紅色的柳樹圖案，是瑪塔．哈洛德從瑞典帶給格蘭特的，因為他喜歡用大杯子喝咖啡，偶爾也可以用它來遮掩情緒。

　　「我們沒有可以領回那些行李箱的寄物票，而我也不能濫用職權。但是我認識一些在大終點站工作的人，也許可以用點小技巧來找那行李箱。但完全得靠你去認那些箱子。比爾是那種會在皮箱上貼姓名條的人嗎？」

　　「我想如果他要把東西留在一個地方，他應該會貼姓名條的。為什麼？難道他沒有把寄物票放在皮包裡？」

　　「我想也許是其他人幫他寄的行李。譬如說，在尤斯頓送他上車的那個人。」

　　「那個叫馬汀的人？」

　　「也許。如果比爾是借了馬汀的文件來冒充的話，他總得把文件還回來。也許馬汀打算在機場跟他碰面，或是在維多利亞車站，或任何一個在離開英國前往巴黎的地點；馬汀把行李帶來，把文件收回去。」

　　「是，這聽起來很有道理。我們難道不能登個廣告找這個馬汀？」

　　「我認為這個馬汀應該不會很願意露面。因為他把文件借給人家去做一件刺激的事，而現在這個借用他身分的人死了，他成了沒有身分的人。」

　　「對啊，也許你是對的。不管怎麼樣，他一定不是住那種旅館的人。」

　　「你怎麼知道？」格蘭特很驚訝地問。

　　「我查過那個簿子，住宿登記簿，在我找比爾的簽名時。」

　　「你留在ＯＣＡＬ工作實在太可惜了，你應該加入我們警察的行列。」

　　但是泰德沒在聽。「你沒有辦法體會那種奇怪的感覺，當我在所有陌生的名字當中，突然看到比爾親筆寫的字跡，我幾乎要停止呼吸了。」

　　格蘭特從書桌上把勞埃德那張隕石坑「廢墟」的照片拿過來放到餐桌上說：「這就是赫倫．勞埃德認為比爾看到的地方。」

　　泰德很有興趣地看著那張照片，「這實在是很奇怪，不是嗎？就像一個廢棄的摩天大樓，你知道，在我看到阿拉伯之前，我一直以為發明摩天大樓的是美國人。但是某些老阿拉伯城鎮，就像小型的帝國大廈一樣。但是你說這不可能是比爾看到的。」

　　「對，不可能，因為從天空看應該更明顯。」

　　「你告訴了勞埃德？」

　　「沒有，我讓他自己一直說下去。」

　　「你為什麼這麼不喜歡那個傢伙？」

　　「我沒有說我不喜歡他啊！」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

　　格蘭特猶豫了下，開始像往常一樣地分析起自己真正的感覺。

　　「我發現虛榮是很令人討厭的。身為一個人，我最討厭虛榮這種東西；而身為一個警察，我也不相信虛榮。」

　　「可是那只是一種無害的缺點啊！」泰德說，寬容地抬起一邊肩膀。

　　「如果你這樣想就錯了，這全然是一種毀滅性的特質。當你說到虛榮時，你想到的只是那種對鏡的孤芳自賞，或買些衣服來打扮自己。那種完全是個人的自戀。可是真正的虛榮不一樣，那不是外表的問題，而是性格使然。虛榮說：『我必須擁有這個，因為我就是我。』那是很可怕的，因為虛榮無可救藥。你絕對無法讓虛榮的人相信，其他任何人有絲毫重要性；因為他就是不了解你到底在說什麼。他寧可殺了一個人也不願因必須服六個月徒刑而對他造成不便。」

　　「這簡直是瘋了。」

　　「但是虛榮的人不會這麼想，而且在醫學上虛榮也不算發瘋。因為虛榮的人相當有邏輯。就像我說的，那是一種很可怕的特質，而且是所有犯罪特性的基礎。罪犯，真正的罪犯，並不僅限於那種只會在忙亂中竄改賬目，或因為目睹老婆和一個陌生人上床就憤而殺了她的這類小人物。真正的罪犯無論長相、品味、聰明才智以及作案手法都千變萬化，和世上其他人一樣。但他們都擁有一個不變的特質：病態的虛榮心。」

　　泰德看起來似乎只有一隻耳朵在聽，因為他正拿這個訊息印證自己私人的事件。「噢，格蘭特先生，」他說，「你是說這個叫勞埃德的人不值得信任？」

　　格蘭特想了一下。

　　「我真希望我知道，」他最後說，「我真希望我知道。」

　　「這樣啊！」泰德說，「這的確是個不同的角度，不是嗎？」

　　「我今天早上花了很長的時間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在罪犯身上看見過太多的虛榮心，以至於我已經開始有了偏見呢？也就是過度的不信任。表面上看來，赫倫．勞埃德毫無瑕疵。甚至更高一層，他令人仰慕。他的紀錄良好，生活簡樸，品味超凡，這意味著他有天生的均衡感，而且他的成就也足夠滿足最自我中心的人。」

　　「但是你覺得……你覺得某個地方有問題。」

　　「你記不記得在摩伊摩爾的飯店裡，有個矮小的人對你傳播他的理念？」

　　「受迫害的蘇格蘭！那個穿蘇格蘭裙的矮小男人？」

　　「蘇格蘭裙，」格蘭特不假思索地說，「不知什麼原因，勞埃德給我和阿奇．布朗一樣的感覺。看起來很不合理，但卻非常強烈。他們有相同的……」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字。

　　「氣息。」泰德說。

　　「對，就是這個字。他們有相同的氣息。」

　　泰德沉默了很久之後說：「格蘭特先生，你仍然認為發生在比爾身上的事是意外？」

　　「是的，因為沒有證據證明那不是意外。但是我已經準備好相信那不是意外了，如果我可以找到任何理由的話。你會擦窗戶嗎？」

　　「我會什麼？」

　　「擦窗戶。」

　　「必要的話，我想我可以擦得很亮啊！」泰德說，然後瞪大眼睛問：「幹嘛？」

　　「在這件事情完結之前，你可能需要擦窗戶。走吧，我們去找行李箱。我希望我們需要的所有信息都在那兩隻行李箱裡。對了，我才想起來，比爾去史袞的臥鋪是在一個禮拜前預訂的。」

　　「也許蘇格蘭的贊助人要到四號才能見他。」

　　「也許。不管怎麼樣，所有的文件和個人的東西，都會在那兩隻皮箱裡。此外，我希望那裡面還會有本日記。」

　　「可是比爾從不寫日記的啊！」

　　「噢！不是那種。是那種一點十五分見傑克，七點半打電話給杜賜的那種日誌。」

　　「噢，那種哦。如果他打算在倫敦各處尋找贊助人，我想他該會有那種日記。天啊，這大概就是我們所需要的！」

　　「對，那將是我們所需要的，如果真的在行李箱裡的話。」

　　但是根本沒有任何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他們輕鬆地開始去找一些明顯的地方：尤斯頓車站、飛機場、維多利亞車站；很高興這種模式進行得很順利：「哈囉！警官，今天有什麼需要效勞的？」

　　「嗯，你也許可以幫幫我這個從美國來的年輕朋友。」

　　「好的，有什麼麻煩嗎？」

　　「他要知道他朋友是否在這裡留下幾隻行李箱。你介不介意他到處看看？我們不會搬動任何東西，只是看一下而已。」

　　「沒問題！這是英國到目前為止仍然不用花錢的事，信不信由你，警官。到後面來，好嗎？」

　　於是，他們到了後面。每一次他們都是到後面，而每一次這些堆積如山的行李都回看他們，一副輕視又退縮的表情。只有別人的行李才會看來那樣疏遠。

　　他們從很有可能的地方開始，找到只有一點兒可能的地方，心情變得比較嚴肅而憂慮。他們原本希望找到一本日誌以及個人的文件，現在退而求其次，只要能看一眼行李箱就行了。

　　但是不論哪個架子上，都沒有眼熟的行李箱。

　　這實在太讓泰德吃驚了，以至於格蘭特幾乎沒法把他帶出最後一站。他在堆滿行李的架子旁一直繞圈子，一臉無可置信的表情。

　　「一定在這裡，」他一直這樣說，「一定在這裡的。」

　　但它們不在這裡。

　　最後一個賭注如石沉大海時，他們走出來到街上，覺得很受挫折。泰德說：「探長──我的意思是說，格蘭特先生──除了這些地方以外，你想如果從飯店退房，你會把行李寄存在哪些地方？你們有沒有那種私人寄物處？」

　　「只有一些限定時間的寄物處。如果需要離開一兩個小時去做別的事，可以把行李放到這種地方。」

　　「唉，比爾的東西到底跑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在這些明顯的地方？」

　　「我不知道，也許在他的女朋友那裡。」

　　「什麼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年輕英俊而且還單身；可以有很多的選擇。」

　　「噢！當然，這也有可能！噢，這倒提醒我一件事。」他臉上原來的不滿與茫然一掃而空，看了一眼手錶，幾乎是晚餐時間了。「我跟一個女孩在咖啡吧有約。」他因格蘭特看著他，臉上現出了紅暈。「但是如果我對你有任何幫助的話，我可以讓她等。」

　　格蘭特讓他走，讓他去見咖啡吧裡的小甜心，心裡反而有一絲的解脫感。他決定延後吃晚餐，先出去看看他那些大都會裡的朋友。

　　他到艾斯維克街的警察局，大家都以那種他今天已聽了一整個下午的句子問候他：「哈囉！警官，有什麼需要效勞的嗎？」

　　格蘭特說也許他們可以告訴他，現在負責布里特巷的警察是誰。

　　布里特巷是畢塞爾的管區，如果警官現在要見他的話，他正在餐廳吃香腸和薯泥，他的號碼是三十。

　　格蘭特自己在餐廳盡頭的一張桌子旁找到獨自一人的三十號。他滿口法式英語，坐在那裡看著格蘭特，一副渾然不知的模樣。格蘭特心想，這短短的二十五年來，倫敦警察的樣子改變得可真多啊！他知道自己也不算典型的警察，而這種特質反而在各種場合中都有很大的用處。畢塞爾是一個從鄉下來的黝黑、瘦削的男孩，身上的皮膚有點像褪了色，還有一種和藹的、懶洋洋的態度。介於法式英語和這種懶洋洋的態度之間，格蘭特看出畢塞爾將來會表現傑出。

　　格蘭特自我介紹後，這個男孩想要站起身，但是格蘭特坐下來，然後說：「有一件小小的事情，也許你可以幫我。我想知道是誰負責擦布里特巷五號的窗戶，你也許可以幫我打聽一下……」

　　「你是說勞埃德先生的房子？」這個男孩說，「是理查擦的。」

　　沒錯，畢塞爾將來一定有前途。他一定要留意。

　　「你怎麼知道？」

　　「我在巡邏時經常跟他一起走來走去，他把手推車跟其他東西放在布里特巷稍遠處的馬廄裡。」

　　他謝謝這位新進的巡官，然後去找理查。理查似乎就以他的手推車為家，他是個單身的退伍軍人，有一雙短短的腿，養了一隻貓，喜歡收集搪瓷杯，還愛射飛鏢。在畢塞爾的管區裡，沒有任何事是他不知道的，雖然他才剛從鄉下來。

　　布里特巷的角落裡有一家叫「陽光」的店，理查常在那裡射飛鏢，所以格蘭特往這家店走去。由於他希望非正式的安排，所以需要非正式的開始。他不知道這家店，也不認識它的經營者，但是他只要坐下來規規矩矩的，就會有人邀他一起射鏢，而從這裡到和理查搭訕起來就只有一步之差了。

　　但這一步卻花了他好幾個小時。最後他終於單獨和理查在角落裡喝一品脫的啤酒。他心裡猶豫著是否要拿出名片，以自己的職權來從事私人的事情，或是以彼此同為退伍軍人的淵源，略施小惠作為交換。此時理查說：「長官，你這幾年好像沒怎麼胖嘛！」

　　「我以前見過你？」格蘭特問。有一點懊惱自己居然沒認出對方的面孔。

　　「坎伯利。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他補充說，「因為我懷疑你根本沒有看過我，我當時是炊事兵。你還在軍隊裡？」

　　「沒有，我現在是警察。」

　　「真的嗎？別開玩笑了！是啊，我就說嘛！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那麼急於把我弄到角落來了。我還以為是你欣賞我射鏢的方式呢！」

　　格蘭特笑一笑說：「是啊，你可以幫我個忙，不過不關公事。你願意明天帶個學徒，賺一點酬勞嗎？」

　　理查想了一會兒問：「有什麼人的窗戶特別要擦的嗎？」

　　「布里特巷五號。」

　　「哈！」理查很有興致地說，「我願意付錢讓他去做。」

　　「為什麼？」

　　「那個混蛋永遠都不會滿意。這其中沒什麼圈套吧？」

　　「絕對沒有，我們不會拿房裡的任何東西，也不會把東西弄亂，我可以保證。而且，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可以寫下書面協約。」

　　「好，你說了算，長官。你的人明天可以免費幫勞埃德先生擦窗戶。」然後他舉起大杯子，「你的學徒明天什麼時候來？」

　　「十點好嗎？」

　　「十點半好了。你的『情人』大都在早上十一點出門！」

　　「你真是設想周到。」

　　「好，那我先把我早上該擦的窗戶擦好，然後十點半跟他在我住的地方──布里特巷謬斯三號碰面。」

　　今晚要試圖打電話給泰德．卡倫是沒有用的，所以格蘭特在西摩蘭飯店裡留了話，要泰德明早一吃完早餐就來公寓找他。

　　然後他終於吃了晚餐，並且心懷感激地上床睡覺。

　　當他要睡著時，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腦際盤旋：「因為他知道根本沒有地方可以寫字。」

　　「什麼？」他說。他醒過來，「誰知道？」

　　「勞埃德啊！他說，『寫在哪裡？』」

　　「然後？」

　　「他會這樣說是因為他嚇到了。」

　　「他聽起來的確像很吃驚的樣子。」

　　「他吃驚是因為他知道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寫字的。」

　　他躺著想這件事，直到睡著。

　　第十三章

　　格蘭特吃完早餐前，梳洗得整齊油亮的泰德就到了。

　　但是他覺得心神不安，必須有人哄他脫離這種後悔的情緒（「格蘭特先生，我覺得我遺棄了你！」），否則對誰都沒有好處。得知今天已經有確切的計劃要執行，他終於打起了精神。

　　「你是說上次提到的擦窗戶的事是認真的？我本來以為那只是一種比喻而已。你知道的，像我們會說：『如果這種情況再繼續下去，我得去賣火柴了。』諸如此類的。那我為什麼要去擦勞埃德的窗戶？」

　　「因為那是你能光明正大踏入那間房子的唯一的辦法。我的同事也許可以說你不能去抄煤氣表、測電力或是修電話；但是他們卻不能否認你是一個合法、專業的擦窗戶人，你是因為工作才進入那間房子的。理查說──理查是你今天的老板──勞埃德每天大約十一點會出門，所以等勞埃德走了以後，他就會帶你去那裡。他會先留在那裡跟你一起工作，這樣他才能介紹，說你是他的助手，正在學習技術。這樣一來，你一個人留在那裡別人也不會疑心了。」

　　「所以我要一個人留在那裡。」

　　「二樓大房間裡有一張大書桌，上面有一本約會簿。很大，很昂貴，紅色封皮。這張書桌像是一般的桌子，我是說它沒有抽屜，就擺在窗戶中間。」

　　「然後？」

　　「我要知道勞埃德三號跟四號有哪些約會？」

　　「你認為他有可能也在那班火車上？」

　　「我大概可以確定他不在那班火車上，但是如果我知道他有哪些約會的話，我可以很容易找出他有沒有去赴約。」

　　「好，那蠻簡單的。我很期待去做擦窗戶的工作。我常想老得不能飛時要做什麼。現在我可以了解一下擦窗戶這個行業，更不用說，還要深入調查幾扇窗戶。」

　　他愉快地走開，顯然忘記半個小時前還情緒低落呢！格蘭特心裡搜索著，自己有沒有任何和赫倫．勞埃德共同的朋友。他想起他還沒有打電話給瑪塔．哈洛德，說他已經回到城裡來了。不過，現在打電話吵她似乎有點早，但他還是得冒冒險。

　　「噢！不會的，」瑪塔說，「你沒有吵醒我，我早餐正吃到一半，同時在閱讀每天定點的新聞呢！我每天都發誓不再看報紙了，但每天早上它都躺在那裡等我打開，然後，每天早上我又開始看了。看報紙讓我胃不舒服，消化不良，我的動脈變硬，臉叭的一聲整個塌了下來，讓我值五個金幣的化妝五分鐘就脫落了。不過我每天真的還是得來點毒藥。你好嗎？親愛的。身體好一點沒有？」

　　他講話時她完全沒有插嘴，這是瑪塔較迷人的特性之一：有能力聆聽。不像其他大部分格蘭特的女性朋友，她們的沉默只是為了準備下面的說辭，一逮到機會就會再開尊口。

　　「今晚跟我一起吃晚飯吧！我一個人。」聽完格蘭特的克努之旅，以及健康恢復的狀況之後她這麼說。

　　「下個禮拜好了，可以嗎？你的戲劇進行得如何？」

　　「很好的，親愛的。如果羅尼唸臺詞的時候能夠離我近一點，而不是面對觀眾，那會更好。他說踏著舞臺上的腳燈，讓前排觀眾能數清他的睫毛，有助於強調性格的超然。但我卻覺得那根本是他演音樂劇的後遺症。」

　　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有關羅尼跟戲劇的事情，然後格蘭特說：「對了，你認識赫倫．勞埃德？」

　　「那個阿拉伯人？不能算認識啦！不認識。但是我知道他跟羅尼一樣是頭豬。」

　　「怎麼說？」

　　「我哥的兒子羅里對阿拉伯探險很著迷，雖然我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想去阿拉伯探險，那裡都是沙子跟棗子。不管怎麼說，羅里想跟赫倫．勞埃德一起去，但似乎勞埃德只跟阿拉伯人旅行。羅里是個好孩子，他說那是因為勞埃德已經徹底阿拉伯化了，他維護阿拉伯的利益比阿拉伯人還要狂熱。但我卻認為，他是一個卑鄙的小人、惡棍、流氓，他跟羅尼有一樣的毛病，他想獨占整個舞臺。」

　　「羅里現在在做什麼？」格蘭特問，將赫倫．勞埃德的話題轉開。

　　「噢！他在阿拉伯。另外一個人帶他去了，辛瑟希維特。噢，對，羅里不會因為任何小事而使這件事延期。那你星期二可以嗎？吃晚餐？」

　　星期二，他沒問題。因為星期二之前他就得回去上班了，而比爾．肯瑞克，那個因為對阿拉伯滿懷興奮而來到英國，卻以查爾斯．馬汀之名死在開往高地火車上的年輕人，到時就得拋諸腦後了，換言之，他只剩一兩天時間。

　　他出去剪頭髮，然後在那種優閒、幾近催眠的氣氛中，思考著他們是不是遺漏了哪些沒做的。泰德．卡倫現在正在跟他的老板吃飯。「理查不會因為讓你去擦玻璃而接受任何報酬的。」他這麼跟泰德說，「所以你可以帶他出去好好吃一頓，我付錢。」

　　「我會，也很願意帶他出去吃飯。」泰德說，「但是如果我讓你付錢，那我就該死了。比爾．肯瑞克是我的夥伴，不是你的。」

　　於是他坐在理髮廳溫暖、芬芳的氣氛裡，試想其他可以找出比爾．肯瑞克行李箱的方法。結果倒是回來的泰德提供了一個建議。

　　泰德說，我們何不登一個尋人啟事找這個女孩。

　　「什麼女孩？」

　　「就是保管比爾行李的那個女孩啊！她沒有理由感到害羞吧，除非她私自拿了裡面的東西。但以比爾的眼光，應該不至於挑中這樣的女孩吧！所以我們何不在報上以粗體的『比爾．肯瑞克』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呢！然後就寫說『任何他的朋友請打幾號幾號』，有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沒有。格蘭特想不到任何不妥的地方，但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泰德從口袋裡抽出來的一張紙。

　　「你找到那本簿子了？」

　　「噢！對，我找到了。我只要往裡面側一下就拿到了。看來那傢伙沒搞什麼副業。那是監獄以外最單調的行事曆，從開始到結束根本沒啥看頭，而且對我們也沒什麼幫助。」

　　「沒什麼幫助？」

　　「對啊，他顯然很忙。要不要我現在來寫報紙的廣告辭？」

　　「好啊！紙在我的書桌上。」

　　「我們應該寄給哪些報社？」

　　「寫六份，我們稍後寄給他們。」

　　他低頭檢視泰德以孩童般字體抄錄的勞埃德約會簿上的條目。三月三日和三月四日的約會。他讀這些條目時，心裡那股荒謬的懷疑又再度升起。他到底在想什麼？他的心思是不是又回復到病人那種極度敏感的狀態？他怎麼會認定赫倫．勞埃德是個凶手？可是他不是一直都這麼想嗎？他不是認為「勞埃德必須為比爾．肯瑞克的死負責」，只是不知道通過什麼方式罷了？他看著這些條目，心裡想即使證實了勞埃德並沒有赴這些約會，他的缺席如果不是因為一些再普通不過的理由，像身體不舒服、突然改變主意等等，那倒真是太稀奇了。三月三號晚上他顯然去了一個飯局，「七點十五分，諾曼第，先鋒社。」條目上這麼寫著。隔天早上九點半，帕泰雜誌攝影的人會來布里特巷五號，製作名人排行榜的系列報導。看樣子赫倫．勞埃德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不會去注意一個聲稱自己在阿拉伯沙漠看見廢墟的名不見經傳的飛行員。

　　「但是他說，『寫在哪裡？』。」格蘭特心裡的聲音又開始這麼說。

　　「好吧！他說，『寫在哪裡？』如果每個人都因自己不加思索的言詞而受懷疑或評判，那麼這個世界將會多麼可怕啊！」

　　長官曾經對他說：「你擁有對你的工作最無價的特質，那就是你的直覺。但是不要讓它主導你，格蘭特。不要受你的想像力掌控，而要讓它為你服務。」

　　他現在已經幾乎處在要讓直覺主宰的危險中了，他必須拉自己一把。

　　他要回溯見到勞埃德之前，回到與比爾．肯瑞克相伴的日子。從狂野的想像回到事實，無情、赤裸、不妥協的事實。

　　他看了一眼泰德，鼻子都快抵到紙上了，正認真地在紙上書寫，就像狗用鼻子嗅著一隻爬過地板的蜘蛛。

　　「你那個咖啡吧的女孩怎麼樣了？」

　　「噢！很好，很好。」泰德說。他心不在焉，眼睛連抬都沒抬地繼續寫他的東西。

　　「你會再帶她出去？」

　　「嗯，我今天晚上跟她見面。」

　　「你會跟她固定下來？」

　　「也許會！」泰德說。然後，他注意到格蘭特非比尋常的興趣，抬起頭來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離開一兩天，所以想知道，如果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你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不會。你是該休息一下，處理你自己的事情了，我想。畢竟這不是你的問題，你已經為我做得太多了。」

　　「我並不是要休息，我是打算飛去法國看看查爾斯．馬汀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人，對。他們住在馬賽的郊區。」

　　泰德的臉剛失色了一會兒，現在又恢復紅潤。

　　「你想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我沒有預先想什麼，只是想從另一個角度開始。就比爾．肯瑞克而言，我們已經走到死胡同了。除非這個我們所假設的女朋友看到廣告，打電話給我們，但那至少也要兩天，所以，我們試試從查爾斯．馬汀這個方向，看能得到什麼。」

　　「好，何不讓我跟你一起去？」

　　「我想還是不要了，泰德。我想你還是留在這裡跟報社聯絡，確定這些都刊登出來，另外可以看看有沒有回音。」

　　「好吧！全由你指揮。」泰德服從地說，「但是，我倒蠻想去看看馬賽是什麼樣子。」

　　「它完全不是你所想的那個樣子。」格蘭特覺得很有興趣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怎麼想它？」

　　「我可以想像啊！」

　　「好吧，反正我想我可以坐在凳子上看看達芙妮。這個地區的女孩名字很有意思。這裡的空氣還算清新，但是這裡的人在你替他服務後會跟你說一聲謝謝的，那真是屈指可數。」

　　「如果你想找罪惡的事，那萊斯特廣場的人行道上絕不亞於你在坎那比爾看到的。」

　　「也許吧！但是我喜歡的那種罪惡是有一些新潮在裡面的。」

　　「達芙妮不夠新潮？」

　　「不，達芙妮非常裝腔作勢。我懷疑她穿羊毛內衣。」

　　「不過，在四月份萊斯特廣場的咖啡吧裡她的確需要羊毛內衣。她聽起來像是不錯的女孩子。」

　　「噢！她很好，她很好。但是你不要在馬賽停留太久，否則我心裡的那一匹狼可能會耐不住，逼得我搭第一班飛機去馬賽跟你會合。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早上，如果訂得到位子的話。坐過去一點，讓我打電話。如果我能一早走，再加上一點好運氣，可能我第二天就回來了。否則，最晚星期五。你跟理查相處得如何？」

　　「噢！我們成為好兄弟了。但是我有一點清醒了。」

　　「關於哪一件事？」

　　「關於擦窗戶這一行的事。」

　　「待遇不好？」

　　「金錢方面還可以，但其他方面就不行了。信不信由你，由窗外往裡看，看得到的只有自己貼在玻璃上的影子，別的什麼也沒有。你要我把這些廣告稿寄給哪幾家報社？」

　　格蘭特給他六家銷路最大的報社名稱，讓他先回家好好享受自己的時間。

　　「我真希望能跟你一起去。」泰德在離開時又說了一遍。格蘭特心裡納悶著，視法國南部為一個大型低級舞場，是否比視之為一株含羞草更為荒謬？什麼才是他心目中的想法呢？

　　「法國？」汀可太太說，「可是你才剛從外地回來耶！」

　　「高地也許算是外地，但是法國南部卻只是英國的延伸而已。」

　　「那可是花費高昂的延伸啊。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我從卡爾那兒買了很棒的雞肉！」

　　「後天，我希望是後天，最晚星期五。」

　　「好吧！那還可以放，不會壞。明天早上你要我叫你起來？」

　　「我想，明天你進來前我應該已經走了。所以你明天早上可以晚點來。」

　　「我先去買菜再進來好了。你好好照顧自己。工作別太勞累，千萬不要回來的時候比去蘇格蘭之前還糟。我希望一切都會很好！」

　　「當然很好。」第二天清晨，格蘭特由飛機往下看著法國「地圖」時，心裡這麼想。在這個清澈的早晨由這樣的高度俯視，看到的不是土地、河流跟農作物，而是一顆小小的珠寶鑲嵌在天青石色的海洋中。是法貝熱【註：法國著名琺瑯、珠寶設計師。】的作品。難怪飛行員對這個世界保有疏離的態度。這世界──它的文學、它的音樂、它的哲學或它的歷史──對一個慣常見到它本來面目的人，不過是法貝熱的無聊玩意！但馬賽近看之下卻不是珠寶設計家的作品。它只是一個充滿噪音與擁擠的尋常地方，到處都是不耐煩的計程車喇叭聲，以及煮久的咖啡味；那種典型的法國氣味聞起來就像有一千萬個咖啡壺的幽靈在房屋四處飄蕩。陽光普照，地中海吹來的微風輕拍布篷，而含羞草肆意展示昂貴的淡黃色。搭配倫敦的深紅與灰色相間真是完美，格蘭特心想。如果他有錢的話，他會委任一位世界頂尖的藝術家，將這兩幅美景用油畫表現出來；倫敦的晦暗色調與馬賽的明亮光輝。或者該找兩位不同的畫家，因為能傳達倫敦灰色四月天的藝術家，又同時能表現馬賽春日中午的精髓，畢竟並非易事。

　　當發現馬汀一家人一個星期前已搬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時，他停止思考有關藝術家的事，也不再注意馬賽是否明亮了。而所謂不知名的地方，其實就是鄰居不知道他們到底搬哪兒去了。最後，經由當地警察局的幫忙，他發現那個不知名的地方其實就是土倫，但此時他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而且還要浪費更多的時間到土倫，然後在一大群居民中找出馬汀一家人。

　　最後他總算找到他們了，並聆聽他們所能告訴他的一點點訊息。查爾斯是一個「壞男孩」，他們說，帶著明顯的敵意，因為他背棄了法國偶像崇拜中至高無上的神──家庭。他一直都是任性、頑固、剛愎，而且懶惰（法國人眼中最十惡不赦的罪）。五年前他為一個女孩惹上了一點麻煩就離開了──不，不，他只是捅了她一刀，再也沒有寫信給家人。所以，這些年他們都沒有他的消息，除了三年前有一個朋友在賽得港遇見過他以外。那個朋友說，他在買賣二手車，買進一些廢物稍微整修一下再賣出去。他是一個很好的技工，大可以把事業做得很成功，開一家自己的修車廠，請幾個工人。但是他實在是太懶了，天生的懶骨頭，懶到離譜的程度，懶惰得像有病。他們再沒有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直到有人通知他們去認屍。

　　格蘭特問他們是否有查爾斯的照片。

　　有，他們有幾張，但當然都是查爾斯年輕時候照的。

　　他們給他看照片，格蘭特才了解到為什麼比爾．肯瑞克死時，看起來和家人記憶中的查爾斯．馬汀頗為相像。

　　一個瘦削黝黑的男人，有濃密的眉毛、凹陷的臉頰以及黑色的直髮，如果沒有凸顯的個性，看起來就像其他類似的年輕人一樣。就算他們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也很難分辨。

　　父母收到訊息：你的兒子因可怕的意外而死亡，請前來指認並安排喪葬。父母會領到死者所有的文件和雜物，並被要求指認所有者就是他們的兒子。當然，此時他們的心態已經調整，願意接受眼前所看到的，而他們所看到的，根本就是別人期望他們看到的。所以，他們絕對不會想到要問：這個孩子的眼睛是藍色的還是棕色的？當然，到最後反而是格蘭特被問了一大堆問題。他為什麼對查爾斯有興趣？查爾斯是不是總算還留了些錢？也許，格蘭特是在找尋合法的繼承人？不，格蘭特是代表一個和查爾斯在波斯灣認識的人來看看查爾斯。他也不知道他的朋友為什麼要找他，但就他所知，大概和未來合夥的事有關。

　　而從馬汀家人表示的意見看來，這個朋友算很幸運。

　　他們請他喝阿馬尼亞克酒，還有咖啡，以及一些上面撒著巴斯糖的小餅乾，並歡迎他以後到土倫時再來。

　　走到門口時，格蘭特問他們是否有任何關於他們兒子的文件？他們說只有一些私人文件：他的信件。官方那些文件他們懶得去關心，不過應該還在馬賽的警察局，因為意外發生時他們是第一個跟馬汀家人聯絡的。

　　所以格蘭特又浪費了一些時間跟馬賽的警察局套交情，但是這次並沒有花力氣用一些非官方的方式。他拿出自己的證件，要求借調查爾斯的文件。他喝了一杯酒，簽了一張收據。然後搭星期五下午的飛機回倫敦。

　　他還有兩天。或者精確地說是一天加上一個星期天。

　　他飛回去時，法國依舊如珠寶鑲嵌的圖案，但英國卻幾乎消失不見了。西歐熟悉的海岸線輪廓以外什麼都沒有，除了那一大片海霧。缺了這個特殊島嶼熟悉的形狀，這幅地圖看起來非常奇怪而且不完整。如果這個島嶼從來不曾存在，世界的歷史將會有什麼不同？這實在是個挺有趣的猜測。如此一來，你可以假設是一個全都是西班牙人的美洲。法國人的印度：一個沒有種族隔閡的印度，各種族相互通婚，以至完全失去原始的身分。一個由狂熱教會所統治的荷屬南非。澳洲？誰會發現並殖民澳洲？是南非的荷蘭人，還是美洲的西班牙人？他想這倒無關緊要了，因為無論這兩個種族的哪一個，一代之後都會變得很高、瘦削、強悍、高鼻子、懷疑心重而不容易擊倒。

　　他們栽進雲的海洋裡，又再度看見英國了。一個非常世俗、泥濘、普通的地方，卻改變了整個世界的歷史。持續不停的毛毛雨將這片土地和它的子民浸透了。放眼看去，倫敦如一幅有灰色倒影的水彩畫，只有巴士穿出霧氣時點綴了點點朱砂紅油彩。

　　雖然仍是白天，指紋部門卻已燈火通明。喀特萊特依舊坐著，和上回格蘭特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其實每一次格蘭特看到他都是如此──半杯冷茶靠近手肘邊，杯墊上丟滿菸蒂。

　　「在這個美麗的春天下午，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喀特萊特說。

　　「是啊！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想要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把剩下那半杯茶喝掉的時候？」

　　喀特萊特想一想，「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我常常都是只喝了一半，貝里爾就為我加了新茶。有什麼要我立刻做的嗎？或者你只是禮貌性的拜訪？」

　　「是的，是有其他事要做。但是你可以星期一再做，不必讓你的慈悲心失控。」他把查爾斯．馬汀的文件放在桌上，「你什麼時候可以幫我做？」

　　「這是什麼？法文的身分證明。你到底在調查什麼？你想保守祕密？」

　　「我現在正把最後的賭注押在一匹叫做第六感的馬上，如果成功了，我就告訴你怎麼回事。我明天早上來拿指紋的檢驗結果。」

　　他看看時鐘，心想如果泰德．卡倫今晚和達芙妮或其他女士有約的話，那麼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飯店梳洗。他離開喀特萊特，到別人聽不到的地方打電話。

　　「哇！」當泰德聽到格蘭特的聲音時很高興地說，「你從哪裡打來的？你回來了嗎？」

　　「是的，我回來了，我現在人在倫敦。泰德，你說你從來不認識任何叫查爾斯．馬汀的人，但有沒有可能他以假名跟你交往？你是不是認識一位很好的技工，對汽車很在行，法國人，長得有點像比爾？」

　　泰德想了一會兒。

　　「我不認為我認識什麼法國的技工，我倒是認識瑞典和希臘的技工，但是他們一點都不像比爾。你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馬汀在中東工作。很可能比爾來英國前就從他那裡取得這些文件了。也許是馬汀賣給他的。也許現在馬汀還活著，他是一個非常懶惰的人，如果沒有工作的話，可能手頭很拮据。在中東那個地方，不會有人去管你的身分，所以他們也許會把身分拿去換現金。」

　　「是啊，有可能。在中東，別人的身分證明通常都比你自己的還要值錢。但是為什麼比爾要買那些文件？他從來都不做任何其他勾當的啊！」

　　「也許是因為他看起來有點像馬汀，我不知道。不管怎麼樣，你自己從沒在中東遇到過任何像馬汀的人嗎？」

　　「沒有，就我記憶所及，沒有。你從馬汀家人那裡查出什麼來沒有？有什麼值得注意的資料？」

　　「恐怕沒有。他們給我看照片，看得出來，如果他死了的話，會跟比爾很像。而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還有就是他在中東工作過。尋人啟事有沒有收到什麼回音？」

　　「五個電話。」

　　「五個？」

　　「對，全部來自叫比爾．肯瑞克的人。」

　　「噢，是不是都是問你能給他們什麼好處？」

　　「說對了。」

　　「沒有任何認識他的人來電？」

　　「沒有。查爾斯．馬汀那方面似乎也沒有什麼進展。所以我們觸礁了，對不對？」

　　「這個嘛，應該說有點浸水了。但是我們還有一個有價值的東西。」

　　「真的嗎？是什麼？」

　　「時間。我們還有四十八小時。」

　　「格蘭特先生，你真是個樂觀主義者。」

　　「幹這一行非得如此。」格蘭特說，但自己並不覺得非常快樂。覺得精疲力竭，他差一點就希望根本從來沒有聽過比爾．肯瑞克這個人。希望當時在史袞車站時，可以慢個十秒鐘走到走道上。因為再過十秒，優酪乳酪就會發覺那個人已經死了，然後把門關上出去求援；而他，格蘭特，也就可以直接走過空蕩蕩的走道來到月臺，完全不知道有一個叫做比爾．肯瑞克的年輕人，也永遠不會知道有人死在那列火車上。他可以跟湯米一路開車上山，不會有什麼歌唱的沙這些文字來擾亂他的假期。他可以平平靜靜地釣魚，平平靜靜地過完他的假期。

　　但會不會太平靜？以至於有太多時間來思考自己，以及自己所受到的非理性束縛；有太多時間為自己的心靈與精神把脈？不，他當然不會因為聽說過比爾．肯瑞克而感到遺憾。事實上，有生之年比爾都會是他的恩人，他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找出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比爾．肯瑞克變成了查爾斯．馬汀。如果他能夠在星期一那一堆讓他忙得不可開交的公事湧上來之前查清這件事，那就太理想了。他問泰德對達芙妮的感覺如何？泰德說和他認識的其他女性朋友比起來，她有一個重大的優點，就是很容易滿足。

　　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羅蘭，她會像其他女孩收到昂貴的蘭花一樣高興。不過，泰德卻認為也許她並沒有聽說過那種昂貴的蘭花，而他個人也沒打算讓她注意這種蘭花。

　　「她聽起來像是賢妻良母型的，所以你要小心哦！泰德，搞不好她會跟你回中東。」

　　「只要我還清醒，就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泰德說，「我不會帶任何女人跟我回東方。我可不想要一個小女人在我們住的地方吵吵鬧鬧。我是說我住的地方……」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這段對話突然變得斷斷續續的，格蘭特對泰德承諾一旦有新的訊息會馬上通知他，然後就掛掉了電話。

　　他走進霧濕的天氣裡，買份晚報並叫了一部計程車回家。這份報紙是《信號報》，一看到熟悉的標題，馬上就將他拉回四個星期前，在史袞吃早餐的時候。他再度想起這些標題總是千篇一律、毫無變化。總是爭鬧不休的內閣、梅達谷的金髮死屍、關稅實施、交通阻塞、美國演員蒞臨，以及街頭意外等事件。甚至就連「阿爾卑斯山墜機」這樣的新聞，也是稀鬆平常得沒有變化：昨晚查摩尼克斯山谷居民目睹白朗峰冰雪覆蓋的頂峰爆發一團火焰。

　　《信號報》的風格還是老樣子。

　　在坦比路十九號，唯一等著他的是一封來自派特的信，上面寫著：親愛的亞倫，這是我做給你的假蠅，沒來得及在你走前做好。這些假蠅也許對那些英國河流沒有用，但是你有總比沒有好。

　　他深愛的外甥派特這封信讓格蘭特高興多了，他在吃晚餐時一會兒想首都和邊緣地帶的經濟，一會兒想派特寄來的餌。這隻假蠅在原創性上，甚至超過派特在克努借給他的魚餌。他決定如果有一天魚兒願意吃一小片紅色橡膠熱水瓶塞，他就用這個餌去釣賽維凡河裡的魚，然後老老實實寫信告訴派特說，蘭金家的假蠅已經釣到一條大魚了。

　　對於派特提到「那些英國的河流」這種典型的蘇格蘭島國根性，使得格蘭特希望羅拉可以趕緊送派特去上英國學校。蘇格蘭意識是高度濃縮的結晶，應當要稀釋一下。就混合物中一種成分而言，它是可喜的；但如果純度太高，就和氨水一樣令人討厭。

　　他把派特做的這隻假蠅貼在桌曆上，這樣子他就可以因為它的寬容而感到愉快，因為年輕外甥的奉獻而備覺溫暖，然後他心存感激地穿上睡袍。雖然原本可待在鄉間，如今卻身在城裡，但至少還有一個安慰：他可以穿著睡袍，把腳放在壁爐的爐灶上，而且確定不會有任何從蘇格蘭場打過來的電話闖入他的悠閒。

　　但是他的腳抬高還不到二十分鐘，蘇格蘭場的電話就打來了。

　　是喀特萊特。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說你在第六感上押了注？」喀特萊特的聲音。

　　「是啊！怎麼樣？」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知道你的馬贏了。」喀特萊特說。他口齒伶俐，音調美妙得像播音小姐一樣地補充說：「晚安，先生。」然後就掛斷了。

　　「嘿！」格蘭特說，他拍動著電話鍵，然後說「嘿！」

　　但是喀特萊特已經掛斷了。而今晚也沒有必要再試圖打電話找他了。因為這個溫和的捉弄是喀特萊特的小抱怨，是他免費為格蘭特做兩件事索取的代價。

　　格蘭特回去繼續讀他的小說，但是他再也無法集中注意力在那個正統的角色，亨利．Ｇ．布萊克法官身上了。

　　該死的喀特萊特和他的小玩笑。明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去警察局。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已完全忘記喀特萊特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喀特萊特已經被大量偶發事件的海洋所淹沒了，在大群浮游生物中難以辨識。

　　這天早上和平常的任何早晨一樣，有瓷器喀啦喀啦的聲音，以及汀可太太送早餐茶時說話的聲音。這是他每天光榮的四分鐘前奏，在這四分鐘裡，他還非常貪睡地躺在床上，因而他的茶冷了。此時，汀可太太的聲音會遠遠地傳來，但是你也毋須回答。

　　「你聽聽看！」汀可太太說，她顯然指的是窗外那下個不停的雨。「大雨傾盆，水庫、尼加拉瓜的水也在流。他們好像發現了香格里拉【註：想像中的人間樂園。──譯者注】。我今早也需要一個香格里拉。」

　　這個字在他依舊朦朧的頭腦裡，就像平靜的水流中飄浮的水草。香格里拉，非常催眠。非常催眠，香格里拉。

　　是電影或小說中的某個地方；一個未遭破壞的伊甸園，完全與世隔離。

　　「根據今天早上的報紙，他們那裡完全沒有雨。」

　　「哪裡？」他這麼說，表示自己是清醒的。

　　「阿拉伯啊！好像是。」

　　他聽見門關上了，然後繼續躺著享受這四分鐘。阿拉伯，阿拉伯，另一個催眠的地方。他們發現香格里拉在阿拉伯。他們──阿拉伯！他把毛毯猛地一拉鑽了出來，伸手去拿報紙。那裡躺著兩份報紙，他先拿起的是《號角日報》，因為汀可太太每天早上都先掃瞄一遍《號角日報》的標題。

　　他不用去找這則新聞，因為它就在頭版。這是任何報紙都會放在頭版的大新聞。粗大的黑體字：香格里拉真的存在。

　　驚人的發現。

　　阿拉伯歷史性的發現。

　　他很快地掠過一些令人興奮得幾乎要歇斯底里的段落，然後很不耐煩地把這份報紙丟開，拿起更值得信任的《早報》。但是《早報》幾乎跟《號角日報》同樣的令人興奮。

　　一樣是粗大的黑體字：辛瑟希維特的偉大發現。阿拉伯傳來震撼的訊息。

　　「我們以無上的榮耀，刊登來自保羅．辛瑟希維特本人的急電。」《早報》說，「誠如我們的讀者將會得知的，辛瑟希維特先生到達馬卡拉後，三架英國皇家空軍的飛機奉命飛往辛瑟希維特先生所發現的地點，證實了他的偉大發現。」《早報》之前已和辛瑟希維特簽約，在這趟旅程結束後刊出一系列相關的文章，所以現在他們為這個意外的幸運樂昏了頭。

　　他跳過《早報》洋洋自得的文字，繼續看那位成功探險者本人較清醒的報導：我們到空漠之域來從事一項科學的任務……從未思考這段歷史，究竟是事實或只是傳說而已……一個廣被探索的地域……幾乎沒有人想去攀爬的荒涼高山……這口井與下一口井間浪費的時間……在一個水就代表生命的土地上，沒有人會去攀爬險峻的高山……注意到這個地方是由於一架飛機五天之內來了兩次，還在這些山脈低空盤旋一段時間……我們猜想曾經有飛機在此墜毀……可能救援……會議……羅里．哈洛德跟我繼續去尋找，而道爾德則回扎盧巴的井，帶回大量的水與我們會合……沒有明顯的入口……牆壁就像布雷里亞克的加爾伯科爾……放棄……羅里……只要一隻山羊就能擋路的小徑……花了兩個小時到達山脊……令人驚豔的美麗山谷……綠得幾乎讓人驚嚇……一種檉柳……傾塌的建築物令人想起希臘而不是阿拉伯……柱廊……鋪了石塊的廣場和街道……奇怪的大都會……彷彿一大片沙漠之洋中的小島……長條的栽種……石製的猴神……華巴……火山爆發……華巴……華巴……

　　《早報》附有一張清晰的阿拉伯地圖，在確切的位置上畫上ｘ號。

　　格蘭特躺著，瞪著那份報紙。

　　所以那就是比爾．肯瑞克所看到的。

　　他從暴風怒吼的中心地帶出來，從沙子與黑暗的漩渦中出來，然後往下看見躺臥岩石中的綠色山谷。難怪他回來時會看起來像「暈眩」；好像整個人「還留在現場」。他本來不太敢相信，所以又回去尋找、搜索，最後終於看到這個不在地圖上的地方。這就是他的「天堂」。

　　這就是他在晚報的空白處所寫下的。

　　這就是他為什麼來英國──找赫倫．勞埃德。

　　找赫倫．勞埃德！他把報紙丟開，跳下床來。

　　「汀可！」當他轉開浴缸的水時這麼叫著，「汀可！不用管早餐了，給我一些咖啡。」

　　「但是像這麼冷的早晨，你光喝一杯咖啡不可以出……」

　　「不要跟我爭辯！只要幫我弄上一些咖啡就好了！」

　　熱水嘩嘩地流進浴缸裡。這個騙子，這個該死的，表面斯文卻沒心肝的貪心騙子。

　　這個既邪惡又虛榮的殺人騙子。他到底是怎麼幹的？他發誓，一定要看到這個殺人凶手因這件事而被吊死。

　　「證據呢？」他內心那個聲音半使壞半有理地說。

　　「你閉嘴！即使必須去發現新大陸才找得到證據，我也不會罷休！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他說，對這麼悲哀的命運感到嘆息。「仁慈的耶穌，如果我不能用任何方法置這個人於死地的話，我就親自把他吊死！」

　　「冷靜，冷靜，這種情緒不能用來跟嫌疑犯對談。」

　　「我又不是在跟一個嫌疑犯對談，去你的警察心態。我要告訴赫倫．勞埃德，我對他這個人的觀點。如果我無法私下處理掉勞埃德的話，我就誓不為警察。」

　　「可是你不能打一個六十歲的人啊！」

　　「我沒有要打他，我要去殺他。在這件事上已經沒有打不打的道理了。」

　　「他也許應該被吊死，但你卻不值得為他遭到勒令辭職。」

　　「『我覺得他令人愉快』，勞埃德這麼說，非常的仁慈與紆尊降貴。這個混蛋，這個表面斯文實質卻很虛榮的混蛋。這個……」

　　他極力搜尋各種字眼來釋放自己的憤恨，但憤怒仍像爐火一樣在他身上燃燒著。

　　吃了兩口烤麵包、喝了三大口咖啡後，他衝出房子，三步併作兩步地走到車庫。這個時間要叫計程車太早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車。

　　勞埃德會不會也已經看到報紙了呢？如果他平常不會十一點以前離開家的話，就一定不會九點以前吃早餐。所以他很希望在勞埃德打開今天早上的報紙前就到布里特巷五號。那會是一種甜美的感覺，一種可稱告慰的甜美，滿足的甜美，因為可以親眼目睹勞埃德看到這則新聞。他不惜殺人來隱藏這個祕密，確保榮耀歸於自己；但現在這個祕密卻變成頭條大新聞，榮耀則歸於他的對手。噢！仁慈的耶穌，讓他還沒讀到這則新聞吧！他到布里特巷五號，按了兩次鈴才有人來應門，但應門的不是最親切和藹的馬蒙，而是一個穿著毛氈拖鞋的胖女人。

　　「勞埃德先生？」他問。

　　「噢！勞埃德先生北上去坎伯蘭一兩天。」

　　「坎伯蘭！他什麼時候去的？」

　　「星期四下午。」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噢！他們只是去一兩天而已。」

　　「他們？還有馬蒙？」

　　「當然有！馬蒙。勞埃德先生不管去哪裡，馬蒙一定會跟著。」

　　「我了解了。你可不可以給我他的地址？」

　　「如果我有一定會給你，但是因為他們只去一兩天，所以根本沒留地址。你要不要留言？或者改天再來？他們今天下午說不定會回來。」

　　不，他不留言，他會再來。他的名字並不重要。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緊急煞車而遭反彈的人一樣。

　　他走出布里特巷五號坐進車子，想到泰德．卡倫再過幾分鐘就會看到這則新聞了，如果他還沒看到的話。他回公寓時在客廳看見如釋重負的汀可太太。

　　「謝天謝地你回來了，那個美國男孩已經打好多次電話來了，還說了些什麼可怕的事情，反正我根本聽不懂，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瘋得很厲害哦，他！『格蘭特先生會打電話給你，』我說，『他一進來就打。』但是他根本不讓電話休息，才剛放下就又打來了。我在水槽和電話間，前前後後跑來跑去好像一個……」電話又響了，「你看，來了，又是他！」

　　格蘭特拿起話筒，確實是泰德，而他也確實像汀可太太所說的那樣──因為憤怒而說話沒頭沒腦的。

　　「但是他說謊啊！」他一直這麼說，「那個傢伙說謊，當然比爾什麼都告訴他了。」

　　「是的，當然是！聽著，泰德，你聽著……不，你不能去，你不能去把他打得像肉餅一樣。當然你可以自己去找他啊，我不懷疑。但是……聽著，泰德！我已經去過他家了……噢！是的，即使在這麼早的時間。我比你早看到新聞……沒有，我沒有打他。不，不可以……不，不是因為我沒膽，是因為他人在坎伯蘭……是的，星期四就去了……我不知道。我得想一下，你等我到午餐時間。你相信我對一般事情的判斷力？……好，那你這次一定要信任我。我要一點時間想想……想一些證據……當然……那是慣例啊……我會告訴蘇格蘭場這件事，當然，當然他們會相信我啊！我是說比爾去拜訪勞埃德，而勞埃德對我撒謊這件事。但是要證明查爾斯．馬汀是比爾．肯瑞克完全是兩回事。午餐前我會寫報告給蘇格蘭場。所以你一點來，我們一起吃午餐。下午我必須把這整件事轉給當局。」

　　但他討厭這種想法。這是他的私人戰爭，從一開始這就是他的私人戰爭。從他由那間打開的火車臥鋪看到一個不知名男孩死亡臉孔的那一刻開始。而從他見到勞埃德起，就更加幾千倍是他私人的戰爭了。

　　他提起筆，然後突然想起留給喀特萊特的文件還沒有拿回來。於是他撥了號碼，轉了喀特萊特的分機，問喀特萊特可不可能找個信差把那些文件送過來？因為他已經忙得團團轉了。他忙著在星期一回去上班前清理完所有的事情，而今天已經是星期六了。所以如果喀特萊特能幫這個忙，他會非常感激的。

　　他繼續寫，但由於太專心了，以至於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似乎中午時分汀可太太曾送信件進來。直到抬起頭來搜索一個字眼時，他的眼睛才落在汀可太太放在桌邊的那個信封上。那是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很硬挺、很昂貴，裡面裝得滿滿的，字體細瘦、緊密而有稜角，令人一看就覺得過分講究和華麗。

　　格蘭特從來沒有看過赫．倫勞埃德的字跡，但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小心地放下筆，彷彿這封陌生的信是顆炸彈，任何不當的震動都可能引爆。

　　他在長褲的大腿部分擦擦手心，這是小男孩面對不可預知的情況會有的動作，事實上在他還是個孩子時就不再有了。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信封。

　　信，是自倫敦寄出的。

　　第十四章

　　信的日期是星期四早上。

　　親愛的格蘭特先生：或者我應該稱呼你探長？是的，我知道了。要查出你的職業並不需要花我很多時間，我優秀的馬蒙比你們蘇格蘭場那些熱情的警員的偵察功夫可要厲害得多了。不過我不在此評定你的等級，因為這只是一封私人信函而已。我寫這封信是以一個非凡獨特的人，寫給另一個值得特別對待的人。確實，因為你是唯一能讓我有點欣賞的英國人，所以我將這個事實披露給你，而不是報社。

　　當然，也因為我很確定你對這件事情的興趣。今天早上我已經收到來自我的晚輩──保羅．辛瑟希維特的信了，他通知我他在阿拉伯的發現。這封信是應他的要求，從《早報》辦公室寄出來的，打算隔天早上就見報。那是一種尊重前輩的禮節，我很感激他。

　　令人諷刺的是，應該也是肯瑞克這個年輕人告訴他河谷存在的事。肯瑞克在倫敦時，我們見過很多次面，而我從他身上根本找不出他憑什麼就有這麼大的運氣。他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年輕人，只是無心地駕著飛機橫越沙漠，而那是別人必須付出代價下定決心才能征服的地方。

　　他滿腦子計劃由我提供交通，由他負責帶我去找他的發現。但這實在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我這一生在沙漠享有盛名，可不是靠一個出生於樸茨茅斯後街、只知看飛行儀表的人帶我去發現的，更不是提供交通、提供駱駝給其他人方便的人。一個年輕人只是因為氣候與地理上的機緣湊巧，就讓他碰到全世界最偉大的發現而功成名就，殊不知那是別人犧牲生命從事探險的代價！對於這種事情我相當不以為然。

　　就我的眼光看來，這個年輕人唯一的美德（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這種泛泛之輩上？）就是有自制。當然，我是指在說話方面；請不要誤會我。而從我的觀點來看，讓他繼續三緘其口是非常重要的。

　　由於他安排三月四號要到巴黎（可憐的、美麗的巴黎。永遠被這些野蠻人所強占！）見他的另一個同行，所以我只有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來設計這件事。事實上，我根本不需要兩個星期，如果必要的話，只要兩天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我曾有一次坐夜車到蘇格蘭，徹夜未眠寫了些信，然後在火車抵達第一站庫魯時下車寄信。我寄完信看著月臺，想到要離開火車而不為人察覺實在很容易。列車服務員會出來迎接晚到的旅客，然後就忙他自己的事去了。為了把行李裝載上較遠的行李車，會有很長一段等待時間，整個月臺空蕩蕩的。所以，如果有人想不為人知地旅行到這麼遠的距離，那他大可以在這裡下車，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在車上。

　　這是我兩個靈感來源的第一個。

　　其次，是我擁有查爾斯．馬汀的身分證明文件。

　　查爾斯．馬汀是我的技工。他是我所雇用過的唯一的歐洲人，也是唯一的技工（多麼貼切的討厭的字眼啊！）。

　　我在最不成功的一趟遠征中雇用他，那是一趟半機械化的遠征，因為我的阿拉伯人（雖然他們學得很快！）對機械都不在行。查爾斯是一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對什麼事都沒有興趣，除了機械外，還經常躲避營地工作，所以他死在沙漠中時，我一點都不覺得惋惜。那時我們已經發現車輛只是累贅而不是助益，所以我們決定丟棄掉，因此可以說馬汀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不，我跟他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是上天在清理門戶。）沒有人跟我要他的任何身分證明，而且我們這趟旅程遍及各地，所以並未再回到我雇用他的那個城鎮。因此他的文件便一直放在我這裡，沒有任何人對它有興趣，它就繼續跟我一起回英國了。

　　當我想讓肯瑞克這個年輕人閉嘴時，就想起了這些文件，肯瑞克跟查爾斯．馬汀的樣子不會差太遠。

　　肯瑞克打算先回東方上班，等我準備好了再去那裡跟他會合，然後一起出發去探險。他經常來布里特巷看我，跟我討論路線，得意洋洋於他的未來前景。看著他坐在那裡叨叨這些廢話，我覺得很有趣，因為我準備好的另一套計劃已經在等著他了。

　　他必須在三號搭夜間渡輪到巴黎。他似乎特別喜歡渡輪，他會多走好幾英里的路，只為了坐那種方頭平底船橫越溪洋，而事實上他只要穿過離幾碼遠的橋就到了。多佛爾海峽間的渡輪他已經坐了不下二百次了，我想。他告訴我他訂了火車渡輪的臥鋪，等他一離開，我就馬上打電話以查爾斯．馬汀的名字訂同一個晚上北上史袞的火車臥鋪。

　　我們再見面時，我就建議他，既然我們同一個晚上出發，他去巴黎而我北上蘇格蘭，他應該把行李（他只有兩隻行李箱）寄放在維多利亞車站的寄物處，提早來我家和我一起吃飯，然後去尤斯頓送我。

　　他總是很高興接受我給他的任何建議，這次正如我所預計的也不例外。我們一起吃晚餐，有飯、炸肉排，還有一道杏子做的菜，這道菜是馬蒙教盧卡斯太太做的（需要長時間爛煮，好讓杏子入味），飯後馬蒙開車載我們去尤斯頓。到尤斯頓時我讓肯瑞克去幫我領臥鋪的票，而他再度跟我會合時，我已經找好臥鋪的位置，並且站在月臺上等他了。我心想，如果他問我為什麼以查爾斯．馬汀的名義旅行，我可以告訴他，那是因為我的知名度太高，所以用假名較方便，但是他沒有問。

　　我看到當天臥鋪服務員是優酪乳酪時，只覺得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你不知道酸奶酪是什麼樣的人，在他整個火車服務的生涯中，從沒有對任何旅客感興趣過。他每次一上班，就迫不及待地想退回他那間惡臭難聞的小隔間裡睡覺。

　　火車開動前我們還有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臥鋪的門半開著，肯瑞克面對著走廊，我們站著說了一會兒的話。

　　然後，他說他最好趕快下車，要不然他可能會被載到高地去。我指著放在他旁邊床鋪上的那個過夜的小皮箱說：「如果你打開我的皮箱，會發現裡面有要給你的東西，是一個紀念品。」

　　他彎下腰，帶著像孩子般的興奮神情，急於打開皮箱的兩把鎖。這個位置實在太完美了。我從口袋裡拿出非常令人滿意的武器，這個武器是專門用來偷襲敵人的。沙漠國度的原始人既沒有刀子也沒有來福槍，但是他們會利用沙子做的沙球來當武器。一塊碎布、幾把沙子就足夠讓一個頭蓋骨像蛋殼一樣地破碎了，而且還破得非常乾淨，沒有血跡和其他麻煩，不會弄得大驚小怪的。他稍微呻吟了一下，然後就倒在皮箱上了。我關上門鎖好，檢查他的鼻子有沒有流血，結果沒有。然後我把他拉下來，胡亂地塞進臥鋪下面。而這是我唯一的失誤：睡鋪下面有一半的空間堆滿了無法移動的障礙物，但他又瘦又長，所以膝蓋一直突出來無法推進去。於是，我把外套脫下來扔到睡鋪上，讓它垂下來好蓋住他的腿。我安排這個遮掩物，首先能遮住他露出來的腿，而且看起來很隨意；這時汽笛響了。我把去史袞車票外面的那一截，連同我臥鋪的票，一起放在鏡子下面的小櫃子上，那樣優酪乳酪就可以看到。然後，我走過通道進了廁所。在送別的時刻，沒有人會對其他事感興趣。我把自己關在廁所裡靜觀其變。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聽到連續的關門聲，那是優酪乳酪查票的聲音。當我聽到他在隔壁臥鋪時，我開始洗手，洗得很大聲。過了一會兒，他敲敲廁所的門，問我是不是七Ｂ的乘客，我說是。他告訴我他已經看到我的車票並且取走了。我聽到他繼續走到下一個車廂，又開始了一扇門一扇門的開開關關。我走回七Ｂ臥鋪，然後把自己鎖在裡面。

　　接下來我有三個小時的時間不會受打擾，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完美。

　　我親愛的格蘭特先生，如果你想擁有這種不被打擾的平靜，你可以買一張往蘇格蘭北部臥鋪的票，去親自體驗一下。世上再沒比查票員查票完畢，你一個人待在臥鋪裡而不受打擾的地方了。即使沙漠裡也比不上。

　　我把肯瑞克的屍體從床鋪下拉出來，把他的頭在洗手臺的邊緣摩擦，然後再讓他躺到床鋪上。我檢查了一下他的衣服，發現他的穿著顯示出世界主義色彩。內衣似乎是印度洗的；西裝是香港的；鞋子是卡拉奇的。手錶則是那種廉價金屬貨，既沒刻名字也沒有名字縮寫。

　　我把他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換上查爾斯．馬汀的口袋書及其他東西。

　　他還活著，但已經停止呼吸了，就像我們在橄欖球場上跑過的感覺一樣。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安排整個場景，就像他們在劇院說的那樣。我想我沒有遺漏任何東西吧！有沒有呢？格蘭特先生。所有的細節都非常完美，包括洗手臺上的斷髮，以及他手掌上的灰塵。在我留下來的那個小皮箱裡，裝了幾件我的舊衣服，穿得很舊也洗了很多次了，是屬於他會穿的那種類型的衣服。而且還由我自己的東西裡找出一本帶法國風味的小說跟一本聖經。當然這隻皮箱裡還裝了最重要的東西：酒。

　　肯瑞克的酒量非常好。我在晚餐時就灌他威士忌，最後還要他喝一杯餞別酒，量多得讓任何人看到都會退縮。

　　他剛看到那一大半杯純威士忌時確實也有些顧忌，但是一如我曾提過，他老是急於取悅我，所以毫不抗議地就喝下了。雖然他仍保持清醒，或說表面還保持清醒，但是他死時血液和胃都會充滿威士忌。

　　他的臥鋪在經過我的安排後，也像在威士忌酒裡泡過了一樣。庫魯的燈火開始出現時，我做了最後的修飾。

　　我把半瓶威士忌放到地板上，讓它在地毯上滾來滾去。當火車慢下來時，我打開門走出來，把身後的門關上，然後沿走道一直走到跟七Ｂ離了好幾節的車廂；我站在那裡隨興看著月臺上的人潮，然後離開火車，一副很輕閒的樣子走到月臺，漫步往前走。我因為戴著帽子、穿著外套，所以看起來不像要上車的乘客，也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搭午夜的火車回倫敦，抵達尤斯頓時是凌晨三點半，由於太興奮了，所以一路走回家。我好像在空中漫步。

　　到家進了房間，我睡得很沉，直到馬蒙早上七點半進來叫我，提醒我要在九點半時招待巴黎的代表。

　　你來拜訪我之前，我還不知道在他外衣口袋裡有一份塗寫了詩句的報紙。我承認當時我是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很懊惱，自己居然會忽略這個部分，但是我馬上覺得那是一個可以原諒的失誤，所以就比較釋懷了。畢竟這點失誤絲毫不會減損我獨特的成就。我讓他留著那件破衣服也是場景的一部分。就算有肯瑞克的字跡，也不會引起當局的興趣，因為他們已經認定查爾斯．馬汀的身分。

　　第二天傍晚交通高峰時段，我開車到維多利亞車站，從寄物處取回肯瑞克的兩隻行李箱。我把行李箱載回家，把衣物上製造廠商的標誌全部剪下來；所有辨識得出身分的東西也都拿走；然後我把所有衣服全部裝進大帆布袋裡，寄到近東地區的難民機構。如果你有什麼東西要脫手的。我親愛的格蘭特先生，不必銷毀，直接寄到南海地區的偏遠島嶼即可。

　　只要一想到肯瑞克這小子令人欣賞的沉默寡言今後將永遠保持下去，我真是萬分期待享受我努力的成果啊！的確，直到昨天我才得到我新遠征計劃的所有資助，而且預定下週動身。當然今早這封來自辛瑟希維特的信完全改變了一切。我成就的結果被別人奪走了，但是沒有人可以把這份成就本身從我手裡奪走。就算我不能贏得華巴發現者的名譽，我至少將以一樁史無前例的完美謀殺案留名青史。

　　我不甘心拿著蠟燭照亮辛瑟希維特的勝利，但我年紀太老，無法再有更多的勝利了。不過我可以點燃一團火焰，使辛瑟希維特祭壇的燭火為之失色。我的火葬柴堆將會變成照亮全歐洲的光芒；而我在謀殺上的成就也將如潮水巨浪，將辛瑟希維特跟華巴的新聞沖到全球報社的垃圾桶裡。

　　今天傍晚，我將在歐洲最高峰的陡坡上點燃自己的火葬柴火。馬蒙並不知道這件事，他以為我們要飛往雅典。但是他在我身邊已經這麼多年了，沒有了我他會很不快樂，所以我帶他來陪葬。

　　再見了，我親愛的格蘭特先生。一想到像你這麼聰穎的人，卻得把才智浪費在蘇格蘭場這個愚蠢的體制裡，我就覺得傷心。你能夠發現查爾斯．馬汀不是查爾斯．馬汀，而是一個叫做肯瑞克的人，真的非常不一樣，我向你致敬！但是你不夠聰明的是，你沒有發現他並非死於意外。

　　不會有人聰明到能發現我就是殺他的凶手。

　　請將這封信視為對你的尊重與訣別。盧卡斯太太會在星期五早上寄出這封信。

　　　赫倫．勞埃德

　　格蘭特這一刻才意識到汀可太太已經帶泰德．卡倫進了房間，而且顯然她剛才已經進來過一次了，只是他沒有注意到而已，因為蘇格蘭場的信也已經躺在他桌上了。

　　「怎麼樣？」泰德的臉還是一股怒火，「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格蘭特把勞埃德的信推過去給他。

　　「這是什麼？」

　　「讀嘛！」

　　泰德疑惑地把東西拿起來，看一下簽名後，就開始埋首讀起那封信。格蘭特把來自喀特萊特的信封打開。

　　泰德看完信時，一臉驚訝地瞪著格蘭特。當他最後開口時說道：「我覺得好齷齪！」

　　「是的，的確是件很邪惡的事情。」

　　「虛榮心。」

　　「是的。」

　　「原來這就是昨天晚報上的墜機事件，那架在白朗峰起火燃燒的飛機。」

　　「是的。」

　　「所以他還是全身隱退了！」

　　「沒有。」

　　「沒有？他想得天衣無縫，不是嗎？」

　　「他們絕不可能想得天衣無縫。」

　　「他們？」

　　「就是凶手啊！勞埃德忘記了一件非常明顯的事情，那就是指紋。」

　　「你的意思是說他作案時沒戴手套？我不相信！」

　　「他當然戴了手套。整個火車臥鋪裡沒有任何一枚他的指紋，問題是他忘了臥鋪裡有他之前曾經摸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

　　「查爾斯．馬汀的文件，還有那本聖經和法文小說。」

　　格蘭特用指尖彈了一下這些放在桌上的東西。「這上面全部都是勞埃德的指紋，凶手絕對不可能想得天衣無縫。」

　　第十五章

　　「你真像個新郎官！」星期一早晨威廉斯警官見到格蘭特時，以非常愉悅的神情為他打氣。

　　「噢，我最好趕快走，要不然等一下會有很多人把米往我身上丟。老頭子今天早上風濕痛怎麼樣啊？」

　　「蠻好的，我想。」

　　「他抽什麼？菸斗還是香菸？」

　　「噢，菸斗。」

　　「那我最好趁他氣壓還高時趕快去。」他在通道遇到泰德．漢納。

　　「你怎麼會遇到阿奇．布朗的？」漢納打招呼時問他。

　　「他在我住的飯店裡寫蓋爾人的史詩。順便告訴你，他的『烏鴉』是那些外國漁船。」

　　「真的啊？」漢納的興趣越來越濃，「你怎麼知道？」

　　「他們在聚會中聚在一起來那種交換香菸的老套。」

　　「確定那不是香菸？」

　　「我非常確定。我在跳一輪舞時從他的口袋掏出來，然後在下一輪舞時再放回去。」

　　「不要告訴我你真的去跳了鄉村舞！」

　　「你聽到我做過那些事一定會嚇一跳，其實我自己也很驚訝。」

　　「你的假期好像對你蠻有幫助。」漢納說，「我從來沒看過你像今天情緒這麼高漲。」

　　「就像他們在北部說的，當國王也沒這麼快活。」格蘭特這麼說，心裡也的確這麼想。

　　他今天很快樂，但那並不是因為他即將要呈給布賴斯的報告；甚至也不是因為他又再度找回了自己；他的快樂是因為今天早上卡倫在機場對他說的話。

　　「格蘭特先生，」泰德說，他站得筆直，像一個教養良好的小孩鄭重其事地致一篇告別詞，「我要你知道，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為我跟比爾所做的。你不能把比爾帶回來給我，但是你做了更棒的事：你讓他流芳百世！」

　　的確，這就是格蘭特所做的。只要有人寫書，有人讀歷史，比爾．肯瑞克就會長存；而那是他，亞倫．格蘭特，為比爾所做的。比爾．肯瑞克被埋在六尺深的地底下為人遺忘；但是他，亞倫．格蘭特，把他重新挖出來，還他一個公道：「華巴的發現者。」

　　他已經償還了欠給七Ｂ的債。

　　布賴斯親切地跟他打招呼，說他看起來很不錯（這不算數，因為上次談話時他也這麼說）。布賴斯建議他先去漢普郡，答辯剛從漢普郡警局來的上訴單。

　　「好，長官。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先處理好肯瑞克的謀殺案。」

　　「什麼？」

　　「這是我寫的報告。」格蘭特說，在布賴斯面前放下一疊整整齊齊四開大的紙，那是他星期天閉門鎖戶的作品。

　　他把報告放在布賴斯面前時，隱約想起自己曾計劃過的驚人之舉：把辭呈丟在布賴斯面前！

　　度假的人會有多麼古怪的念頭啊！

　　像是辭職去當個牧場主人什麼的，或者結婚。

　　多麼不尋常的念頭啊！真是最為奇特的念頭！

　　（全書完）